有关部门会议室的空气像杯冰镇酸梅汤，又凉又涩。沈梦林刚坐下，就听见谢飞教授的搪瓷杯重重顿在桌上，“当啷“一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长条会议桌的另一头，田庄庄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流浪地球 3》的票房报表上，烧出个小小的黑洞。
“120亿！“谢飞的手指关节敲得桌面发颤，“沈导可真行啊，把电影拍成了印钞机！就是不知道这钞票上，沾了多少艺术的血！“他忽然提高音量，震得墙上的“百花齐放“匾额都在晃，“我昨天去看了，全场观众跟傻子似的傻笑，看到行星发动机启动就鼓掌，看到吴京牺牲就哭——这叫什么？这叫被资本驯化的审美！“
张怡眸在旁边慢悠悠地转着茶杯，青花瓷杯盖摩擦的声音像只生锈的闹钟。“老谢消消气，“他忽然开口，额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当年咱们拍《红高粱》，不也被骂'迎合西方审丑'？现在轮到年轻人骂咱们守旧了，这叫轮回。“
“张导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田庄庄终于掐灭烟卷，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座小坟，“您的《满江红 2》好歹还讲点历史，他这《流浪地球 3》讲了什么？一群人在天上飞！除了特效还有什么？“他指着沈梦林，镜片后的眼睛红得像要出血，“我听说您还打算把航天博物馆改成'流浪地球主题乐园'？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人民英雄纪念碑也改成行星发动机模型？“
陈楷歌突然轻笑出声，手里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道法自然“四个字在空调风里颤。“田老师还是这么爱扣帽子，“他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当年拍《霸王别姬》，您不也说我'把京剧拍成了风月片'？现在看来，能经受时间考验的，往往是当年被骂得最狠的。“他忽然看向沈梦林，眼里闪着某种复杂的光，“不过沈导确实厉害，连'洛希极限'这种术语都能让大妈们讨论，这本事，我们当年没有。“
沈梦林一直没说话，直到领导端起茶杯呷了口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田教授刚才说 120亿票房沾了艺术的血，可这 120亿里，有 37亿来自三线城市影院，有 21亿是学生票。“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份报表，推到桌子中央，“甘肃定西的农民观众看完，自发组织了'科技兴农'研讨会；云南山区的孩子看完，写信给航天局说想当宇航员——这些，算不算艺术的另一种模样？“
谢飞刚要拍桌子，就被领导按住手。“好了好了，“领导放下茶杯，杯底的茶垢像幅抽象画，“梦林啊，老同志们也是为了电影好。他们那代人，是在胶片里泡大的，讲究'一帧一世界'，您这代人玩数字技术，讲究'一秒一百万'，本质上都是想拍出好东西嘛。“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鱼尾纹堆成朵菊花，“要不这样，您下次拍部小成本文艺片？不用搞那么多特效，就拍点家长里短，也算给老同志们交个底。“
沈梦林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新抽的嫩芽上还挂着雪。
“领导，“他忽然站起身，会议桌在他手下发出轻微的呻吟，“我拍《痛苦与荣耀》拿戛纳金奖的时候，有人说我讨好西方；我拍《龙战大柏地》的时候，有人说我消费历史；现在我支持郭凡导演拍摄《流浪地球 3》，又有人说我毁了艺术。“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吊灯上的水晶叮当作响，“可我做的，从来都是促进电影市场发展，服务人民群众，满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这就是大局！怎么，你们想做破坏大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