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家乡时,沈梦林降下车窗,最后望了眼后视镜里渐远的梨花白。风卷着花瓣掠过柏油路,像场无声的告别。他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想起徐婷最后站在树下的样子——淡紫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耳后那颗痣在阳光下若隐隐现。
“逢场作戏罢了。”他对着空气轻嗤一声,随手将副驾上那串没来得及送出手的梨花扔出窗外。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路边的麦田里,很快被驶过的卡车碾成泥。
二十多年了,当年那个在梨树下递情书的姑娘早成了记忆里的虚影,如今的纠缠,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一场心照不宣的露水情缘。
就像当初在戛纳,和妮可・基德曼在酒店露台喝到深夜,天亮后各自登机,连句“再见”都嫌多余。
他从公文包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残留的梨花香水味。那味道甜得发腻,不如片场的机油味来得实在。
剧组驻地的铁门刚拉开条缝,甘建辉就带着人涌了出来。他盯着沈梦林身后的纸箱眼睛发亮,活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我就知道你不能空着手回来!岳城的蟋蟀罐带了没?道具组那几个小子天天缠着我问。”
“急什么。”沈梦林笑着踹了他一脚,“先搬东西。”
三个大纸箱被抬进休息室时,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最上面的箱子刚打开,甜香就漫了满室——是岳城老字号的梨花酥,用油纸包着,印着“百年老字号”的红戳。场务小张抢过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妈呀!这比城里蛋糕店的好吃十倍!”
“慢点吃,没人抢。”沈梦林拿起一包递给监视器后的李雪健,“李老师,这个不甜,您尝尝。”
老爷子颤巍巍接过来,指尖摩挲着油纸:“还是小时候的包装。”他撕开一角,酥皮簌簌落在掌心,“我年轻时去岳城采风,就住在梨花巷,隔壁的老太太每天早上都送一碟这个。”
第二个箱子里是些零碎玩意儿:给道具组的老铜件,锈迹斑斑的扳手、缺了角的算盘,都是沈梦林在废品站淘的;给化妆组的香粉,是岳城非遗手艺,据说用梨花蕊磨的,扑在脸上带着淡香;还有给群演孩子们的蟋蟀罐,陶土做的,罐口刻着简单的花纹。
“沈导偏心!”饰演修车厂学徒的小姑娘举着罐子噘嘴,“为什么我的罐子里没有蟋蟀?”
“想要啊?”沈梦林挑眉,“等杀青了带你去岳城,让老把式教你怎么捉。”
最后一个箱子最沉,打开时众人都“哇”了一声——是台老式二八自行车,车把缠着褪色的红绸,后座绑着个藤编筐,筐里垫着蓝布。
“这是给王景春老师的。”沈梦林拍了拍车座,“道具组不是说缺辆能骑的老车吗?我托人找的,1992年产的‘永久’,链条都是好的。”
王景春摸着车把感叹一声:“我爸当年就骑这个送我上学。”
他抬腿跨上去,脚蹬子转了半圈,铃铛“叮铃”一声响,清脆得像穿越了三十年时光。
沈梦林靠在门框上笑。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能熨帖人心。电影拍的是生活,而生活,就藏在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老物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