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城的春天总裹着股甜腻的花香。沈梦林的车刚拐进县城，路两旁的梨花就扑面而来，白得像堆在枝头的雪。司机笑着说：“您瞧这花，像是知道您要回来，开得比往年都热闹。”
沈梦林打开车窗，风里混着泥土和花瓣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徐婷穿着白裙子站在梨花树下，手里捏着封没署名的情书，花瓣落在她发梢时，像撒了把碎钻。
“先去学校。”他收回目光时，指尖在膝盖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宁南二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红色横幅从教学楼三楼垂下来，“欢迎杰出校友沈梦林荣归母校”几个金字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校长带着老师们站在门内，看见沈梦林下车，立刻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可把你盼来了！孩子们为了抢报告厅的座位，昨天就开始排队了。”
沈梦林刚走进教学楼，就被一群穿着校服的女生围住。“沈导！我是您的影迷！”扎马尾的女生举着《凤凰涅槃》的海报，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梨花，“您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妈也是您的粉丝！”
他笑着接过笔，刚写下自己的名字，就被更多的手围住。有人递来笔记本，有人举着手机要合影，还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挤到跟前：“沈导，我想考中戏，您能给我点建议吗？”
“坚持看，坚持写，坚持琢磨。”沈梦林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我当年在你们这个年纪，每天写完作业都要写一段剧本，哪怕只有三五行。”
报告厅里座无虚席。沈梦林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在课本上画分镜的日子。“我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他拿起话筒时，声音带着点自嘲，“就是个运气好的电影爱好者。”
台下爆发出笑声。他等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我记得高三那年，我们班的教室就在二楼最东边，窗外有棵老梨树。我总在数学课上看它，看着花瓣从开到落，忽然就想明白了——电影和开花一样，急不来，得慢慢等。”
一个小时的报告被掌声打断了十几次。结束时，校长非要他在留言簿上写字。沈梦林提笔想了想，写下“保持好奇，保持笨拙”八个字。
离开学校时，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袋橘子味的硬糖，还是当年的包装，撕开时粘得指尖发黏。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带着点廉价的甜。
梨花节的开幕式在城郊的梨园举行。沈梦林刚走到入口，就被乡党官员拉着去剪彩。金剪刀咔嚓剪断红绸带时，漫天的梨花瓣忽然被风吹起，落在他的西装上。“沈导可是我们岳城的福星，”书记对着话筒大声说，“每次回来，咱们的梨花都开得格外旺！”
人群里有人喊：“沈导，斗蟋蟀去啊！”
岳城的蟋蟀节比梨花节更热闹。老少爷们蹲在田埂上，手里都捧着个陶罐，吆喝声能把枝头的梨花震下来。沈梦林刚拿出李雪健给的铜罐，就有个白胡子老头凑过来：“这罐子有年头了，是城南老王家的手艺吧？”
“您怎么知道？”沈梦林惊讶地挑眉。
老头嘿嘿一笑，掀开自己的瓦罐：“我跟老王打了一辈子交道。你这罐子，底儿上有他偷偷刻的小记号。”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着“徐老师来了”，沈梦林回头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徐婷站在梨花树旁，穿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风吹起她的卷发，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可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还是和当年一样深。
“好久不见，沈大导演。”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串刚摘的梨花，递到他面前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梦林接过花串，花瓣上的露水沾在掌心，凉丝丝的：“好久不见，徐老师。”他记得高中时，她总被同学们喊“徐老师”，因为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总爱管着大家。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镇上的饭馆。徐婷就坐在沈梦林旁边，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她总是笑着替他挡掉：“梦林明天还要去看蟋蟀比赛，不能多喝。”
酒过三巡，沈梦林的脸颊发烫。他看着徐婷给自己盛汤的手，指甲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运动会，她也是这样，用这双手给自己贴创可贴。
“去透透气？”徐婷忽然凑近他耳边，热气吹得他耳廓发痒。
两人走到饭馆后院，月光把梨花照得像团雾。墙角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和远处的划拳声混在一起。“你还记得吗？”徐婷靠在墙上，声音轻飘飘的，“高考结束那天，你在这棵梨树下跟我说，以后要拍一部关于岳城的电影。”
沈梦林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记得。你说，要是拍出来，你肯定去看。”
“我一直等着呢。”她笑了笑，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花瓣，手指顺着衣领滑下去，“可你拍了那么多电影，从来没提过岳城。”
酒精像潮水般涌上来。沈梦林抓住她的手腕时，闻到她发间的梨花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被她堵住时，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喉咙里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