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京城浸在桂子甜香里,风里还衔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王煦泽将行李箱扣进后备箱时,侧首望见副驾座上的孟梓义。
她正把下巴抵着车窗,玻璃映出的光影将鼻尖勾勒得精巧,眼睛亮莹莹地追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发尾随着车身颠簸,轻扫过颈侧的肌肤。
“在瞧什么呢?”
王煦泽探手过去,指尖无意间拂过孟梓义垂落的发丝,将一绺碎发别到耳后。
孟梓义转过头,眼角弯成新月:
“在猜南京的梧桐应该染金黄了吧,上次在图册里见着,整条街都像铺了层金箔呢。“
“是啊,”
王煦泽发动引擎,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软,
“中山陵那处的梧桐道,这时候看正是最好。”
他早几日便查过气象,知这几日南京皆是晴和天气,温度宜人,最适合牵着自家孟宝的手慢慢行过落叶铺就的长街。
从高铁站往市区去的路上,孟梓义像只振翅的雀儿,指着窗外的楼宇碎语不停:
“你看那栋楼,模样真的好奇特啊!”
“呀,那边好像有片特别大的湖!”
王煦泽握着方向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时而应和一声,偶尔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孟梓义的指尖带着微凉,王煦泽便用掌心的温度将其裹住,直到她悄然回握住他的手指。
轿车碾过中山东路的柏油面时,孟梓义将脸颊轻贴在车窗上。
初秋的日光透过层叠交错的梧桐枝桠,在路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偶有金黄叶片擦着玻璃簌簌坠落,宛如万千旋转的巴掌。
王煦泽从后视镜里瞥见孟梓义发梢被阳光镀上的鎏金边缘,忽而伸手关掉空调:
“把窗户摇下来吧,这样可以感受一下南京的秋味。“
风卷着车厢时裹着桂花的甜腻与泥土的腥润,她的碎发被吹得纷乱翻飞,正咯咯笑着伸手去捉,却被他按住手背。
指尖擦过她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时,他听见自己低声呢喃:
“不要动,此刻真的恰似一帧逆光的画呢。“
两人预订的酒店临着珠江路的老梧桐,推开窗就能看见三人合抱的树干。
孟梓义挂裙子的手顿在半空,忽然从背包夹层掏出个绒布袋子:
“看!我带了拍立得。”
复古奶白色的机身挂着她手编的流苏,在日光里晃出细碎的光。
他接过相机研究取景框:
“准备拍什么大作?“
“拍你呀。”
她踮脚把相机挂在他脖子上,指尖擦过他喉结时自己先红了耳垂,
“以前都是哥哥你给我拍照,这一次我可是准备拍你站在梧桐雨里的样子,要攒满一整本相册。”
“好~”
两人的首站是中山陵。苜蓿园地铁站出口的石阶旁,“梧桐项链“石碑正沐着秋阳。
孟梓义蹲下身读碑文时,忽然被一道影子覆住——王煦泽正举着相机逆光对准她,身影被阳光熔成一圈柔和的金边。
“哥哥!“
她跳起来想抢相机,却被他笑着躲开。
“别动,保持这个姿势。“
相纸“滋“地弹出,他晃了晃刚显影的照片,
“你蹲在落叶堆里的样子,像只找松果的小松鼠。“
石阶两侧的梧桐枝桠交缠成金色拱廊,她走在前面,帆布鞋碾碎落叶的声响,像极了童年玩糖纸时的脆响。
突然她停下脚步转身,掌心托着一片心形的叶子:
“哥哥你看!这是不是秋风给它的吻痕?“
叶脉在阳光下透明如蝉翼,他伸手接过时,触到她微凉的指腹。
忽然想起上周视频时,她指着美龄宫的照片轻喃:
“真想去看看梧桐叶落时的南京城。“
于是他连夜查机票订酒店,把行程单折成纸飞机塞进她的书包。
“发什么呆呢?“
孟梓义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出虚影。
“在想,“
王煦泽把叶子别在她发间,
“当年某人为了心爱之人种了满城梧桐,现在轮到我带你来看看。“
“哥哥最好了!”
爬到中山陵顶时,孟梓义扶着栏杆直喘气。王煦泽从背包里翻出薄荷糖,刚剥开糖纸,手腕就被她攥住。
“你看!”
她指向远方,层叠的梧桐叶浪中,美龄宫的绿琉璃瓦像一块温润的翡翠。
“这个像不像项链上的主石?”
王煦泽循着她指尖望去,却在她水漾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微怔的倒影。
风卷着她的发梢拂过他唇角,漾开樱花洗发水的清芬。他状似自然地侧过脸抻了抻衣领,耳廓却在鬓角阴影里,悄悄漫上薄霞。
下山时两人走的是石象路。神道两侧的石兽被千年风雨磨去了棱角,她摸着石象的鼻子轻笑:
“你看它,好像在对我笑呢。”
王煦泽则是蹲下身替她系松了的鞋带,抬头时,正好看见她弯腰与石兽对视的模样,阳光从她的发隙漏下来,在睫毛上跳跃成金色的光斑。
“咔嚓。”
拍立得定格了这个瞬间。
“这个照片可以说是人生照片也不为过了!发到网上肯定要被哥哥你的粉丝们热评的。”
“那你可以试试。”
王煦泽虽然息影了,但是粉丝的战斗力依然强劲!
“那还是算了。”
孟梓义吐了吐舌头怂怂说道,对视着王煦泽,两人不约而同笑弯了眉眼。
暮色漫上秦淮河时,王煦泽孟梓义两人正坐画舫船头。
孟梓义将下巴抵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灯笼逐次亮起,赤色光晕在波心漾开,恍若碎金撒满一河。
船娘的吴侬软语从舱内飘来,正唱着“烟笼寒水月笼沙“,尾音与橹声缱绻成丝缕。
“哥哥你说,“她忽然回头,眼波里浮动着灯影,“李香君当年可曾乘过这样的画舫?“
王煦泽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或许有过,但她未必有你此刻的欢颜。“
皂角香气的外套下,她突然攥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他掌心覆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暖意如同秋阳。
画舫行至文德桥,船娘言此处是观赏“龙抬头“的佳处。
她趴在栏杆上寻觅良久,忽而轻呼:
“你看水里!月亮被桥洞裁成两半了!“
他望向她指的方向,却见她发间的梧桐叶不知何时坠入水中,正浮在粼粼波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