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不清状况的李莎和周游,迟疑地打量着年曼如,很快两人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年莫的影子。周游细思这事古怪,加上他和年莫关系一般,便装作有事踱步远去,剩下李莎凭借女性的直觉闻到了狗血的八卦气息,但她却迟迟没有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柯明远,示意他拿个主意,毕竟在场的人里,就属他和年莫关系最好。
柯明远用嘴型示意让她等一下,等应付完工作后,才走过来问:“你找年莫?”
年曼如抓紧了牵着女儿的手,她其实不太确定年莫长大了是什么样,但又依稀觉得,如果当年那个儿子长大了,应该和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位姓柯的画家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让她无端地感到了压力。
“我、我可能是认错人了吧……”年曼如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开始懊恼刚才的一时冲动。
柯明远伸手拦住她的去路:“稍等一下,你要找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年曼如不敢去看柯明远,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刚才给人签名时看上去凶了不少,“应该有十九……或者二十岁了吧。”
周围的空气蓦地冷了三分,柯明远的嘴角绷得很紧,似乎在压抑着一股怒火,半晌之后他才冲李莎点点头:“问问年莫见不见。”
李莎很快就回来了,谨慎地与柯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她才礼貌地露齿一笑,叫年曼如跟她过去。与他们二人不同的是,年曼如由始至终都像在梦游似的,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和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儿一样,脸上的神情却懵懂而无辜,还带着一些不情愿在里面。
尽管如此,最后她还是打算跟着李莎走。当她转过身去时,柯明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年女士,我想提醒您一句,再过三个月,年莫就满二十一了。”
年曼如的脚步稍停,轻微地“哦”了一声,就牵着女儿往休息室去了。
柯明远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焦躁地来回转圈,好不容易等到李莎又回来了,才把她叫过来问后续。李莎把人带进去后,很明显就能察觉出气氛的异常,便知趣地退出了休息室,不过很快年莫就出来跟她请了个假,把刚才的女人和小孩都带走了。
“去哪儿了?”柯明远问。
李莎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快到中午了,可能是去吃饭?不过那女的……”她想了想截断了话头,决定还是公私分明比较好,“算了,这种私事我不该打听。”
离画展场地几百米远的一家餐厅里,年莫把菜单递给年曼如,让她来点菜。
年曼如亲昵地将菜单推给女儿,然后朝年莫笑了一下:“你长这么大了。”
年莫端起杯子喝水,水有点烫,他只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年曼如和他记忆中那个削苹果的女人相比没变多少,只是老了一些,但还是那样一副又美又天真的模样。
年莫听到自己嘆了口气,等小女孩点好了菜,他也没看一眼,就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北方特有的大气辽阔的城市景观。他想柯明远没有说错,这里确实能让人忘记烦恼,否则年曼如不会如此心安理得地出现在他面前,还带着一个和别人生的孩子。
那小女孩显然是年曼如亲生的,眼睛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不知道内情,时不时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偷看年莫,浓密的长睫毛好奇地颤动着。
年莫没去看她,他不讨厌小孩,但在这种时候却无法不抗拒这个无辜的孩子,他轻轻地转动了一圈水杯:“外婆去世了。”
笑容终于在年曼如脸上僵住,她就像每一个初闻噩耗的人一样,瞪大了眼睛,用手指遮住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怎么会这样。”
这个动作落在年莫眼里,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很想问年曼如究竟知不知道,当初她的一走了之给老人带来了多大的打击,又想问她想没想过,给外婆留下这样的烂摊子难道就不愧疚,更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去,而又是为什么要因为外婆的离世而露出这种悲伤的表情。
可最终他只是用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个地址:“外婆葬在这里。”
年曼如小心地接过,眼睛里漫出一层泪水,她拘谨地揉着手指想说点什么。一旁的小女孩不解地问:“妈妈,你怎么哭啦?”
“没有,妈妈没哭,”年曼如连忙把眼泪擦掉,摸了摸女儿的头,“来,叫哥哥。”
没等小姑娘出声,年莫摆了摆手:“别叫。”
年曼如楞了一下,习惯性地咬着下唇:“我、我其实……”她似乎不善言辞,又仿佛还没从母亲去世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好半天才说出了下半句话,“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不要怨妈妈。”
年莫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像过和年曼如相见的场景,可无论哪一种,都不如现实来得让他无力。他甚至怀疑年曼如上辈子是个大善人,否则怎么能活到现在,还一点成年人该有的担当都没有。
服务生端了份蓝莓山药上来,年曼如体贴地盛了一勺放进女儿碗里,这个画面让年莫的心跟着绞痛起来,他知道阴暗的情绪正在心里疯狂地滋长着,却根本控制不住:“凭什么?”
“你在别人家陪你女儿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外婆和我?嘴上说对不起我们?外婆已经没了,你这句话她听不到。我还活着,可我听到了也不觉得有用。”年莫竭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他不想显得太激动,他怕自己会哭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不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