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了画柯明远没有久留,虽然他内心是想再和人出去看个电影什么的,但吃饭时年莫说的那句话,还是让他知道不能心急。
这几个月接触下来柯明远已经发现,别看平时说说笑笑都很热闹,但年莫其实是个对各方面的感情都很克制的人。
他有一个自己的界线,敏感地衡量着和他人的关系远近,到了什么关系才能说什么话,年莫一直把握得足够精准。
这样的人容易活得太理智,可偏偏年莫的上一段恋情却相当不理智,这足以证明在那个时候,他心里的天秤已经产生了倾斜,或许中间有过挣扎,也或许没有,但反正最终满腔的热情撞上了一座冰山。
柯明远看得出来年莫已经不爱柳鹏池了,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很快从上次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他还需要时间,而柯明远愿意去等。
周一上午的会议进展得很顺利,年莫提交的资料很快被通过了,画展上展出的作品内容本就该由画家本人来主导,柯明远都没意见,策划公司这边自然也乐见其成。
等其他人把最近的进度都报告了一遍,李莎才宣布了一个新的消息。
画展需要追加一个巡展城市。
新追加的城市是座北方的文化名城,项目初期他们就派人去谈过,可尽管柯明远已经小有名气,但毕竟人太年轻,又不是专场展出,当地的几家展馆合作的兴趣都不高。
最近其中一家大概终于迟钝地发现了商机,总算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还能不能赶得上。这对双方都是互利互惠的事,策划公司和画廊那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会议室里的人都被这消息打了鸡血,因为这证明了项目足够有吸引力,才能让迟迟不能肯加入的合作方下定了决心。
一群人一边哀嚎着又要增加工作量,一边又人人面带喜色,唯独年莫除外。他听到那个城市名字的瞬间,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他负责的这部分工作,要求他跟着画展的路线一路跟下去,这就意味着那座北方的城市,他也必须得去。
年莫在座位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出点什么,他还是个新人,没有因为私人原因而拒绝工作的资格。
当天难得的没有加班,年莫回到家早早地睡下,却始终睡不着。南方的夏夜已经需要开着空调才能除去热气,可记忆中北方冬季独有的干燥冷风,仿佛还是像刀子一样刮得他头疼。
那个地方,年莫六岁的时候去过一次。
外婆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个地址,听说年曼如就住在那儿,立刻就带着年莫过去找人。可他们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过去后,却被告知年曼如确实在那里住过,但是早就搬走了。
可是年老太太不死心,每天依然去附近打听。那会儿天还很冷,他们一大早就去,跟每个开店的人问,去居委会问,问到天都黑了都不肯放弃。
其实那时候年莫就觉得,这次恐怕也找不到了,然而他不敢说。
不敢说这次是白来了,也不敢说累了,饿了,困了。只能紧紧地跟在外婆身后,唯恐一不留神跟丢了。那样不仅找不到妈妈,连外婆也会失去。
初春的北方还很寒冷,驱使着年幼的年莫一路走下去的,并不是想找到妈妈的渴望,而是害怕被抛弃在异乡的恐惧。
从小到大唯一一次和外婆去外地,最终还是无功而返地回来了。年莫已经想不起返程途中,火车车窗上倒映出的外婆的脸是怎样的表情,但是幼小的心里对那座城市留下的恐惧,却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也没睡好的年莫,第二天醒来时,发现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短信是柯明远发来的,看上去像是很随意的寒暄:“画展的变动知道了?下半年需要你跑不少地方,辛苦了。”
发信时间是凌晨,正好是年莫辗转反侧的时间,柯明远自然不可能知道那段往事,应该是半夜没事做,突发奇想地要关心一下合作公司的员工。
年莫当然不知道,昨天下班后徐莎和画廊的负责人吃了个饭,谈到这个变动时,她随口提了一句,说年莫好像对此不是很感兴趣,还跟柯明远打趣,问是不是自己的手下在画廊受委屈了。
“不辛苦,放心吧,我会帮你把画展办好的。”年莫回完短信就去卫生间洗漱,他原想着柯明远应该会很晚才回覆,没想到换好衣服出门时,新的短信就来了。
“其实北方最近还不热,不知道你去过那边没有,是座很壮观的城市。市郊的塔楼到时候你可以去逛逛,从最上层往远方看,会觉得天高地阔什么烦恼都没了。”
年莫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寻思着最近好像没表现出有什么烦恼的样子,不过这意料之外的话倒让他不再像昨天那么低沈了,于是他动了动手指回覆道:“谢谢,借你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