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我
方北离开时穿的小路,
在迷宫似的园子裏绕了很久才找到停车场。
她的车被另一辆车堵住了,找了工作人员通知车主过来挪车。
一来一回耽搁了十几分钟。
等到能离开,方北刚拉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
回头看到人,
她眉心轻蹙。
“方北,怎么走这么急?”
谢峻头发都跑乱了,
额上全是汗,模样狼狈。
方北压下厌烦情绪,冷着脸:“我有点事。”
谢峻:“什么事啊?”
方北动作一顿,抬眸眼神冷飕飕地瞥了谢峻一眼。
“我就是……”谢峻被方北看得一阵心虚,“担心你。”
“谢谢,
不用。”方北拉开车门。
车门被谢峻用力关上。
“砰”的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裏特别明显。
临近开宴,宾客基本都到了。
此时的停车场裏没什么人。
方北耐着性子问:“还有事吗?”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挑起的眼尾分明压着怒意。
喜欢是喜欢,但谢峻其实是有些怕方北的。
她此刻一个眼神看过来,他连话都不敢说。
但他还是鼓足勇气。
“方北,我、我有话和你说。”
方北冷冷吐出两个字:“没空。”
谢峻拿出手机。
“那我们先加个微信,等你有空了……”
方北连看都不看谢峻手机一眼,“不加。”
连翻被拒绝,谢峻也不恼,露出讨好的笑。
“加一下吧?”
方北垂眸看了眼,
竟然发现他用自己的照片做壁纸!
“好看吗?”谢峻知道她看见了,迷恋般看着她的脸,低声道,“我觉得很好看。”
浅眸聚起厌恶,
方北冷声问:“谢峻,你到底要干吗?”
谢峻喏喏地说:“我就是想加你微信。”
方北质问:“加微信,
然后呢?”
谢峻被问住,磕磕绊绊道:“然后我、我们可以慢、慢慢了解……”
方北直接打断谢峻,“我没兴趣了解你。”
谢峻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退开。
方北觉得今天的谢峻与往常不同。
不仅追过来,更是拦着不让自己走。
但方北没兴趣知道他改变的原因。
她不想再和谢峻纠缠,拉开车门打算离开。
看方北要走,情急之下谢峻抓住她手腕。
“方北你别走……”
方北回头,怒目而视:“放开!”
而此时停车场的西南角,一辆黑色幻影刚停好车,车裏分别下来两个男人。
一样的高大挺拔,气质出众。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其中一人看了眼手表催促道:“赶紧,快开宴了。”
肖子民发现不远处的动静,停下脚步,疑惑道:“看着像是方北?”
闻言,身后的人抬眸看过去。
看见方北和人在车旁拉拉扯扯,肖子民皱眉,“怎么了这是?有点不对劲。”
肖子臣也看见了。
他边解西服扣子,边往方北那边走去。
“我去看看。”
“你们在干吗?”
白色跑车前突然响起道声音。
趁谢峻慌张,方北一把甩开他的手。
谢峻回头看到张陌生的脸,心裏稍稍安定,但一想到刚才自己做的事又不免忐忑。
沈纵只扫了谢峻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方北后背抵在车门上,刚才和谢峻拉扯间,袖子被往下拽了一点,露出肩膀处一片柔嫩雪白的肌肤,凌乱的发梢擦着纤细锁骨。
难得露出示弱的表情,低头揉着手腕,眼尾红红的。
狼狈却也充满了不经意的诱惑。
感受到某人的视线,方北抬眸与之对视。
“你怎么来了?”方北的嗓子裏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沈纵避开她灼热的视线,淡淡道:“酒会提早结束,方叔叔就过来了。”
老爷子没能来,方敬贤觉得自己有必要来一趟。
他们刚到没多久,走出停车场沈纵发现手机落在车裏才折返回来拿。
没想到会看到刚才的一幕。
意识到两人认识,谢峻不由多看了沈纵两眼,在脑海中搜寻一番也没想起这是哪家的亲友。
沈纵默然地和谢峻对视一眼才问方北:“不是要走吗?”
“嗯。”方北转身拉开车门,在坐进车前顿了顿,手抓在门框上,回头问沈纵,“你喝酒了吗?”
沈纵摇了下头。
下一秒车钥匙被丢到他手裏。
方北没再说什么,直接走到另一边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纵手裏拿着钥匙,却没直接上车,依然站在谢峻面前。
谢峻被沈纵的目光盯着,心裏莫名慌乱。
“我、我们刚才……”
不等谢峻解释,沈纵越过他,开门上车。
留下谢峻楞在原地,无措地看着车开走。
除了谢峻,望着方北他们离开的还有一人。
“看来没事了,”肖子民拍了下弟弟肩膀,“走吧,子君都催好几回了。”
肖子臣深看了白色跑车消失的方向一眼,最终收回目光,和肖子民一起往正厅走去。
车开出“思园”后只有一条路。
沈纵没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也没问她要去哪裏,只是默不作声地开车。
车开出去没多久肖子君的电话就打来了。
方北接通电话,等到车裏响起肖子君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连着蓝牙。
“谢峻有病吧!”
肖子君那边很安静,她应该离开正厅,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的电话。
方北正要挂断电话和她微信聊,就听肖子君又说了句——
“绝逼是盛意搞的鬼!”
方北挂电话的动作顿了顿。
她暗中观察了下开车的人。
沈纵好似没听见肖子君的话,对“盛意”两个字也无任何反应,沈静的目光落在车前,车灯反光勾勒出清隽分明的侧脸轮廓……
直到肖子君连喊了好几声,方北才回过神。
“北北,你在听吗?”
方北问:“你怎么知道是盛意?”
“我听到盛意和谢峻的对话了,谢峻问她为什么自己那么主动了你还是不理他,而且好像还更讨厌他了,问盛意是不是搞错了。”
所以谢峻才会一反常态,态度强势。
原来是有人“教”。
她都能猜得到,盛意对谢峻说的那些话。
什么方北这人表面冷淡,实则私底下玩得花,就喜欢主动热情的男人。
方北又问:“盛意说什么了吗?”
“她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凈,说谢峻自己理解错误,”肖子君说,“过去倒是小瞧盛意了,小小年纪八百个心眼子……”
肖子君的话说道一半就没了声音,在她诧异的一声“哥”后电话那头传来道低沈的男声。
“方北,是我。”
他没t说自己名字,像是笃定方北一定知道他是谁。
果然听到对方声音的剎那,方北的脸色变了变。
同时,沈纵在挡风玻璃的反光中不动声色睨了她一眼。
方北没应声,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
只说了一句,对方就没再说话。
他很有耐心,等到方北主动回了个“嗯”,才重新开口。
对方问:“没事吧?”
方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事。”
“我刚才也在停车场,”对方没说下去,过了好几秒才问,“你现在一个人吗?”
“怎么了?”方北不答反问。
对方好像笑了一下。
方北懊恼地皱了下眉。
她不愿意回答问题时习惯先发制人。
对方显然很了解她。
“没什么,”对方也不拆穿她而是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子君或者给我打电话好吗?”
对方的话听起来就像朋友之间的客套话。
但最后的“好吗”偏偏透出几分宠溺。
方北没应声,连个客套的回覆都没有。
对方好似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说了句“开车註意安全”后就挂了电话。
车裏再次陷入安静。
直到前面出现两条分叉路方北才出声。
“左转。”
沈纵按照她的指示继续往前开。
之后的一路上,在需要提前变道时方北会提醒沈纵,后者则按着她指的路开,什么也没问。
车平稳地开在绕城高速上。
方北不指路时就侧头看着车外。
沿途的景物随着飞速向前的车不断往后退。
从钢筋水泥的城市到一望无际的田野。
从熙攘到空旷。
窒息到放空。
开了快一个半小时。
“前面的路口下去。”
方北偏头看着车窗外,声音混合在发动机的噪音裏。
沈纵看了眼前方路标所显示的目的地,片刻的诧异后,偏头小幅度往右手边看了眼。
“500米后实线,”感应到沈纵的目光,方北提醒道,“提前变道。”
沈纵收回视线,提前变道,准备出高速。
下个路口下去后目的地只有一个。
方北不需要再指路,沈纵也知道开去哪裏。
京城周围没有海。
离得最近的内陆海在临省,单程两小时。
车停在莘海湾的停车场,方北瞄了眼时间。
正好两个小时。
“我下去走走。”
方北说完就下车,没管沈纵。
沈纵坐在驾驶座,看着单薄纤细的身影从车灯的灯光中渐渐走进一片漆黑……
这个点的莘海湾空无一人。
今晚的夜空无星也无月,漆黑一片。
沿海人行道旁的路灯只能照到一小片地方。
远处的大海像巨兽之口,随时会将人吞噬。
游客中心门口有个自助贩卖机。
方北想买瓶水,付完钱从取货口拿出来的却不是矿泉水。
她看着手裏的啤酒,不禁笑起来。
无视游客免入的提示牌,方北一路往下走到离海岸最近的地方。
此时正是涨潮期,浪潮汹涌,不断拍打礁石沙滩,发出清晰的沈怒声。
少女的裙摆被海风吹起,头发肆意凌乱地贴在脸上。
暗夜无光,海浪汹涌,而她柔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沈默地看了会儿海,方北打开手机,伴着耳边的潮水声,低头反覆看着相册裏某张照片。
手机微弱的光将她的脸映照得一片模糊。
咸涩的海风混着细沙吹得她眼角生疼。
照片中的少年穿着黑色正装,正冲着镜头笑。
他站在“思园”古朴的红墻前。
阳光被红墻后的参天大树切割成无数条光线,映衬着他干凈的眉眼和笑容。
方南考上清大那年方家在“思园”摆宴庆贺。
那天来了很多人,老爷子和大伯大伯母在正厅裏忙着接待宾客,两个孩子偷偷溜去后园玩。
“思园”的老板喜欢孔雀,在后园裏豢养了很多不同品种的孔雀。
方北自嘲自己就像那只白孔雀——
孤傲不合群,远离其他同伴,在角落裏独美。
方南却说她不是白孔雀。
白孔雀虽然极其稀有,也很漂亮,但它的美是因为病变。
他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呆在角落裏。
从小到大,方南都很优秀,明亮耀眼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方北不喜欢星星。
星星是几万光年外的恒星,当你看见她的光芒时,它可能已经陨落了。
她不是孔雀,她也不要他做星星。
“你说不会让我一个人呆在角落裏。”
回应方北的只有浪潮声。
方北一步步往前走,海水没过脚踝。
“你说会在清大等我。”
耳边呜咽的风声像是谁在哭。
“你说……”
方北站在深夜的海边,伸出手,感受着手背上不断落下的冰凉。
她抬起头,看向黑沈沈的天空。
下雨了。
“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无需导航,方北也能准确地找到莘海湾。
方南病重的那段日子,方北经常带他来这裏看海。
方南坐着轮椅,方北推着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
他们从天亮走到天黑。
两人不怎么说话,静静地听海浪声。
偶尔会看见白色的海鸥立在礁石上。
方南一直看着那只海鸥,然后说:“你看那只海鸥,拥有自由翱翔的翅膀和可以落脚的礁石。它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飞累了也有属于它的归宿。方北,你不是白孔雀,你是海鸥。”
她不是海鸥。
因为她找不到可以落脚的礁石了。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