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中)
“你能看见什么?”
有一个幽远的声音传来。
方北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
出现在眼前的是看不清视线的雨幕。
还有一辆车。
“我看见了一辆车。”方北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还有呢?”那个声音问,“能看清车裏的人吗?”
“看不清……雨太大了。”
“你再仔细看看,车裏有人对吗?”
“嗯,
车裏有人。”
“男人还是女人呢?”
“是……男人。”
“你现在已经看见他了,现在你告诉我,
车裏的人是谁?”
“我……看不清……好像……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雨太大了,我还是看不清。”
“没关系,慢慢来,
现在你可以醒过来了。”
“等等——”
“怎么了?”
“我看见他了。”
“他是谁?”
“他……”
他是我爱的人。
原来我这么多年做的那个下着大雨的梦,车裏的人不是我的父母。
而是你。
方北在医院醒过来时,看到了很多人。
她爷爷离她最近,
坐在轮椅上,鼻子裏戴着简易氧气管,彭昊在老爷子身后,眼巴巴地看着,病床另一头分别是肖子君和肖子臣。
“醒了?”老爷子握住孙女的手,像是怕吓到她,很小声地问,“感觉哪裏不舒服吗?”
方北很缓慢地摇了下头。
“那就好,
”老爷子捏了捏她的手,泪水在眼角纵横,“那就好。”
“醒了就好了,”彭昊说,
“把我们都快吓死了。”
肖子君走到床边,将方北扶起来。
方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
但一定不短,因为她连坐都坐不住,只能后靠在肖子君怀裏才能稳住身体。
坐起来后,方北的视线变宽,能看见整个病房。
肖子君:“是啊,方小北,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连妆都不敢化,就怕你醒过来我哭花了难看。”
“你先把你口红卸了。”彭昊拆穿肖子君。
“这是润唇膏带颜色的润唇膏!”
“那还不是口红……”
两人的拌嘴声充斥着病房。
虽然很吵,但在方北昏迷的三天裏,这个病房悄无声息了三天,现在终于有了点生气。
“好了,”肖子臣皱眉,“别那么大声,北北刚醒,别吵她了。”
方北的视线从病房裏的人身上缓慢扫过,最后又回到了老爷子身上。
老爷子满含心疼地看着她。
“想说什么?”老爷子问。
方北张了张嘴试图开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肖子君阻止道:“你才刚醒,别急着说话,先好好恢覆身体。”
方北摇了摇头,她向老爷子伸出手,眼裏满是着急。
祖孙俩的默契让老爷子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要什么。
他把那块可擦写的书写板拿给方北。
方北试了几次都没能握住笔,最后肖子君看不下去,握着她的手,方北借着肖子君的手,每写下一个笔画手都在抖。
艰难地写完后,她把写字板给老爷子看。
看到写字板上的名字,老爷子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老爷子只是低头看着写字板,久久没有出声。
方北又把写字板拿给肖子君看,肖子君刚才还嬉笑着的表情瞬间凝固,在彭昊别过脸不去看写字板,而肖子臣用心疼的眼神看着自己时,心底深处的恐慌终于一点点席卷了她。
写字板上方北写了三个字——
“沈纵呢?”
没人回答她。
方北放下写字板,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花了很久她才成功解锁手机,她把某个号码从黑名单裏放出来,她给对方拨电话,但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她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打开那个在六年前就置顶的聊天框,关闭黑名单设置。
她想打字,但键盘太小,她的手没有力气,一个字就打了半分多钟,她想直接语音,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就是在她尝试了无数次却连一个字都没法打出来时落下来的。
“小北……我的小北……”老爷子伸手颤颤巍巍地去擦孙女的泪水。
可是擦不完,怎么都擦不完。
肖子君感觉到怀裏的人抖得厉害,用力抱住她,她想劝慰她几句,可是话还没出口,她自己的泪先流了下来。
“方北,”肖子臣走到病床边,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现在不能有很大的情绪波动,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医生说你的血压很低,你明白血压低的后果吗?这三天,你爷爷,子君还有我们,我们都不敢离开医院,就怕你……你听说我,听我说方北,你现在必须保持情绪的稳定,等到你……”
方北不知道哪裏来的力气推开了肖子臣,同时离开肖子君的怀裏。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地上整个人就向前扑去,好在肖子臣及时抱住了她。
方北被肖子臣很用力地抱在怀裏,她用仅剩的力气抗拒挣扎。
但她动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坐在车裏,眼睁睁看着沈纵坐着的那辆车被撞下悬崖。
除了流泪和一个个恶梦,她什么都做不了。
泪水没有尽头地落下。
呜咽的哭声从肖子臣怀裏传出来,还有她模糊不清的语句。
“什么?”老爷子紧张地问,“她在说什么?”
肖子臣凑近方北的脸,仔细分辨着她断断续续的话。
她一直在重覆同一句话。
“她说……”肖子臣一个字一个字地覆述方北的话,“我已经愿意拿起那支笔了。”
六年前在美国的心理诊所,心理医生问方北能不能帮她拿一支笔。
实验的结果是她不敢。
越是重要和在乎的东西,她越是不敢拿,甚至不敢触碰它,她的内心在对抗它。
对抗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厌恶和排斥,还有一种就是害怕。
对抗是因为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是因为太爱他。
“我会拿起笔……再也……不会放开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方北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梦裏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天是方南生日,她一大早去了静园,起得早,和肖子君他们在车上发着消息就睡着了。
回到家,她和警长在院子裏玩了会儿,往内宅走时才发现家裏有很多人。
各种争吵谩骂声让沈静的老宅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隽,冷眼旁观自己的母亲被一群人围攻讨伐。
他倚在白蔷薇开得荼靡的窗边,用深色的眼睛看着她。
“想当方家的狗,你配吗?”
“我中意你,这次不是耍你的。”
“把你的心给我好不好?”
“没有‘可是’也没有‘最好’,你的心理只能有我。”
“我可以说爱你,这些话没有任何价值,我能对你说也能对其他人说,难道你以为我说了,就是真的爱你了吗?”
“上个床而已,没上够就继续上,玩腻了就不玩了。”
“还要不要和我玩下去?”
“我是你妹妹。”
“我不在乎你,你的人和你的心,我全都不在乎。”
“说你喜欢我。”
“说你爱我。”
“说你还要我。”
方北醒过来时是半夜,病房裏寂静一片,只有血压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床头开了盏小夜灯,昏暗的视线中,她好似看见窗边有个隐隐卓卓的身影。
她没有出声,连呼吸声刻意放轻,就怕他会突然消失。
她看了他很久,直到她的眼睛酸胀不堪,忍不住闭了闭眼睛,随之眼角滑落一串泪珠子。
她赶紧埋进被子裏,悄悄擦了擦眼泪,等她再次钻出被子,却发现刚才的影t子不见了。
就在她脱口而出某个名字时,床边传来了声音。
“怎么这么多金豆子,嗯?”那个影子正站在她床头看着她。
她曾经问过他这世上有没有鬼?
他说有机灵鬼,小气鬼,调皮鬼,酒鬼。
其实方北很怂,她怕的东西很多,其中就包括鬼。
可是她现在看着这个隐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影子,却只想去碰一碰他,如果他同意,她还想抱一抱他。
“你能站过来一点吗?”方北说,“我看不清你的脸。”
“那你能不再哭吗?”影子问。
方北点了点头,但她马上又说:“我控制不住,但我会努力忍住。”
她好像听到影子笑了一下,低低沈沈的一声,很好听。
影子在她的期待中,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了她身边。
但灯光还是太暗,她只能看到他的下半张脸,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唇,还有看着就很好亲的喉结。
她曾经不止一次在上面留在自己的牙印,有时候她疯起来,牙齿刺破皮肉,咬出淡淡的血印。
他的血不难闻,她用舌尖在伤口上舔舐消毒自己弄出来的伤口。
“他们说你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影子说。
“我也不是一直在哭。”方北说。
“是啊,不是一直在哭,”影子嘆了声气,“所以你宁愿睡着也不愿意醒来,对吗?”
方北没说话,她抽了抽鼻子,眼尾又有了湿意。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影子问。
“什么为什么?”方北问。
“为什么……这么难受?”
“我没有难受,”方北顿了顿,她伸手去抓影子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方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开,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是这裏很疼。”
有多疼呢?
像是有人拿着刀,一片片地将她的心切成无法拼凑起来的碎片。
所以那个人,也这么疼过吗?
“为什么会疼?”影子继续问。
“因为你。”
她闭上眼睛,蓄在眼裏的泪终于落下,顺着脸庞滑落,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因为我爱你。”
他的手缓缓上移,最后覆在她脸上,俯身低头,他的脸终于从黑暗中全部露了出来。
她又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深色眼睛。
“有多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