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病
就在一个小时前,
方常青脑梗覆发,已经被紧急送去医院。
方北当即决定回国。
她回去的匆忙,而肖子臣的原定计划是下周才回去,
就算他再压缩工作,也没法和她一起走。
顾若锦知道方北要回国,
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他前两年因为“不正当商业竞争”被英国政府列为禁止出境名单。
这两年他一直在做交涉和上诉,但要从名单裏剔除没这么容易,所以这次他没法陪方北回去。
看得出来顾若锦很担心她回国后的状态,方北和他聊了很久,
保证一定会按时吃药和定期在线上看心理医生后他才放心。
来不及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方北直接定了当天飞的航班。
从上飞机到落地,方北满打满算就睡了三十分钟,
其余时间都睁着眼睛,看着座位前的实时航行图,看着代表着自己坐着的这架飞机,一点点缩短目的地。
方北什么也没想,她的脑子裏空白一片。
肖子君和彭昊半夜接机。
彭昊接过方北的行李,肖子君看了眼她的腿,皱眉问:“腿很疼吗?”
方北裤脚下露出一点止痛膏。
方北摇了摇头,“没什么,
走吧。”
方北刚下机时就接到了方敬贤电话,老爷子暂时脱离危险,人还没醒,现在还在icu观察。
肖子君想带她回自己那裏休息,
方北却执意要先去医院,即使现在过去见不到老爷子,
她也要亲自过去守着他。
夜裏不堵车,从机场很快开到医院,方北在肖子君怀裏睡了一小会儿。
下车时,方北脚刚踩在车外就顿住了。
“子君。”方北叫住肖子君。
肖子君回头问:“怎么了?”
方北没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帮我借个轮椅。”
方北的腿原本就没好全,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血液不流通,在下机时她就已经感到了不舒服。
但她忍着没说,想尽快赶到医院去,从机场大厅到停车场不顾越来越疼的腿,一路小跑。
终于还是疼得站不起来了,主动要求坐轮椅。
方敬贤看到方北出现,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这是?”方敬贤紧张地问。
“爷爷现在怎么样了?”方北顾不上回方敬贤,着急地问。
方敬贤说:“还没醒,但医生说醒过来的可能很大,别担心,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方北点了点头,神色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些年方常青的身体还算硬朗,方北去了英国后,他渐渐放下公司事务,听孙女的话按时就医,覆查吃药,有空闲就去秦皇岛休养。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和孙女打打电话视频,老爷子想孙女,又舍不得孙女来回飞奔波,身体但凡还行就亲自飞过去见她。
最长的一次在英国住了小半年,最后实在因为不适应那边的天气才离开。
方北有时候都不敢给老爷子打电话,就怕他看出她想他了,偷偷地飞过来看她。
八十多岁的老人,方北都没法想象他是怎么忍受长达二十多个小时飞机的……
“累了吧?我让人先送你回去?”方敬贤劝道。
“是啊,”肖子君附和道,“我保证明天一早再把你送过来行吗?”
“要不住隔壁的酒店吧,明天过来方便点,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准备房间。”彭昊说
肖子君冲彭昊点了下头,“去吧,准备两间,我也住过去。”
“不用了,”方北出声阻止,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前面的门,“我哪裏也不去。”
icu进不去,方北就一直呆在外面的家属休息区,隔着一扇门,一条长廊也好,她只想离老爷子近一点,再近一点。
方北的脾气谁也劝不动。
看她这个样子是非要等到老爷子醒过来。
方敬贤嘆了声气说自己陪着就行,让肖子君和彭昊先回去了。
凌晨四五点时,方北坐在轮椅上,手撑着额头打了会儿瞌睡。
凌晨空荡的休息室裏响起动静时,方北猛地惊醒,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在哪裏。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出现在休息室裏的人。
那人也在看着她。
沈默片刻,对方先一步做出反应。
“小北?”楚沁走到方北面前,视线落在她腿上,“你的腿怎么了?”
“瘸了,”方北说,“从此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你开心吗?”
楚沁惊讶得说不出话。
“说什么呢?”方敬贤出现在楚沁身后,正好听到方北这句话,责怪地看了她一眼。
方敬贤将手上的外套给楚沁披上,柔声问:“怎么过来了?”
“听说小北回来了,过来看看。”楚沁说。
“怎么来的?”方敬贤问。
楚沁瞥了眼方北才低声开口:“阿纵送我过来的。”
方敬贤下意识往休息室外看,“他人呢?”
“没上来,”楚沁说,“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了,说是要赶飞机。”
“怎么这么早?昨晚他在医院待到那么晚才走……”
其实方北昨晚到医院时,沈纵刚走没多久,两人正好错过。
感觉到楚沁想看又不敢正大光明看自己的目光,方北主动冲她扬起一个很假却也漂亮到张扬的笑,她问:“我哥去哪儿了?”
在方敬贤或者其他人眼裏,她就是一个因为回国没有见到哥哥而询问他去向的妹妹。
只是妹妹对哥哥的关心。
楚沁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简单地说下沈纵去深城出差的事。
“那边的科技园区年底应该能投入运行吧?”方敬贤问。
“应该吧,”楚沁说,“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经常会往那边跑,很少在京城。”
楚沁说这句话时忍不住看了方北一眼。
方北的耐心真的很少,不过敷衍了楚沁两句话便懒得理了,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她。
过去这么多年,方北对楚沁的态度并没有好转多少。
她作为小辈没有立场阻止她大伯娶楚沁,方敬贤给楚沁的股份和资产她也从不在乎,那种东西是方家最不缺也最容易得到的。
但她对她的抵触和厌恶并没有随着这些年过去而减少一丝一毫。
老爷子是在傍晚时醒的。
家属只被允许进去探望一小会儿时间。
人虽然醒了,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检测仪,暂时还不能说话,半睁着眼睛看着房间裏的人,也不知道意识是不是清醒的。
方北自己推着轮椅来到病床边,看到方北身影的一剎那,老爷子的眼睛又睁开了些,眼裏慢慢聚起一点零星的光芒。
“老同志,”方北板着脸,“是不是又不听话了?”
老同志说不了话,眼裏却浮上清晰的笑意。
但他眼裏倒映的人却“唰”地一下泪流满面。
方北伸出去的手都在抖,抓了几次才抓起她爷爷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冰冷的泪水浸湿老人干瘦苍老的手。
方北离开医院后去了肖子君那裏休息。
她是个倒时差困难户,睡睡醒醒折腾了很久,最后还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医院。
老爷子已经彻底清醒了,被送到了加护病房,就是说话还不利索,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休息了两天,方北的腿好了点,已经不需要轮椅,只是一走快腿还是会隐隐作痛。
“腿……”老爷子目t光落在在方北的腿上。
“腿没事。”方北坐在沙发上,自己撩开裤管,往脚踝上贴膏药贴,她不喜欢膏药贴的味道,几乎是捏着鼻子贴的,一张好好的膏药被她贴得皱皱巴巴。
看着一走路就拱起一块的膏药贴,方北突然记起有人曾经给自己贴邦迪,也是不大好贴的手掌虎口处,也不知道那人哪儿来的耐心,非要一点点把邦迪抚平……
“疼……”
“不疼,一点都不疼。”方北回过神,冲老爷子笑了笑。
其实老爷子不知道,过去身上连颗痣都很难找到的人,这些年身上竟也有了几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大部分是意外,就算不是意外的也都不严重,悄悄地藏在她身体各处。
老爷子不知道,顾若锦不知道,心理医生也不知道。
老爷子的精神有限,方北陪了他一会儿就离开了医院。
肖子君有事去了工作室,今天是彭昊接送的她。
彭昊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家裏的公司,跟在他哥身后打打杂,依然过着他无忧无虑的败家富二代生活。
“去哪儿?”彭昊将车开上高架,向方北显摆,“今天我把油箱加满了,你想在高架上跑多少圈都成!还是去莘海湾?我们家前年在那裏开了家新的酒店,每一个房间都可以看见海岸线!”
方北边看手机边说,“去机场。”
彭昊楞了一下,“去……去机场?”
方北“嗯”了声。
“不是!”彭昊急了,“你不是昨天刚来吗?怎么就走了?你爷爷还没出院吧?君姐知道吗?你家裏知道吗?不对啊,你行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