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爸心底有了一个灌醉路明非的计划。
他突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勃艮第红酒,瓶身残留着年轮一般的痕迹,木塞开启的声音就像是柔和的叹息。
醇厚的黑红色酒液被苏爸摆在桌上,并说:“你带了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上门拜访,我也不能没什么表示……2005年份的罗曼尼康帝国,早就醒好了的。”
苏晓樯微微咂舌,她觉得路明非可能不太清楚这瓶酒的分量,于是小声提醒道:“每年只有六千瓶产量的顶级红酒,2005年份的更是其中之最,快夸我爸爸慷慨大方。”
“叔叔真慷慨。”路明非诚恳道,他的目光停留在酒瓶上,突然笑了笑,“恺撒以前就和我说2005年份的罗曼尼康帝国才算合格的红酒,可我平常只喝雪莉或者十几美元一瓶的餐酒……”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突然止住了。
苏晓樯还以为他即兴发挥吹牛逼呢,而且吹得十分合理,再加上她算是知情人,一边听路明非吹一边躲在心底乐,可路明非突然止住了言语,让她有些意犹未尽。
路明非缓缓低下头,盯着已经有些微冷的牛排,莫名小声说了一句:“冷肉能锁住酒里单宁的果香……”
这话可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苏晓樯闻言都愣住了,她见过吃关东煮时候被烫的死去活来的路明非,也见过在烧烤摊上被烧烤料辣的说不出话的路明非,唯独没见过对于红酒挑剔的讲出优缺点的路明非。现在的他更像是某个古老酒庄的继承人。
苏爸没想那么多,只是他敲击桌面的指尖,节奏有点乱。
只有他知道,诶,这把我们遇见高手了。
路明非沉默着咬了几块牛排,举起杯子对着苏爸道:“叔叔喝酒。”
说罢,他又将满满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
苏爸或许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默默抿了一口,盯着他没多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默下来了,路明非低头挑着盘子里的牛排,一块一块轻轻啃咬着,他吃的很慢,那不是什么细嚼慢咽的那种慢,而是轻轻一口一口的咬着,像是害怕吃完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他眼中有金色点缀,餐盘里的倒影向他诉说着平静和温柔,又在轻声询问他,是否要继续沉溺下去。他对着倒影轻轻点了点头,又很认真的摇了摇头。
每一个未来都是路明非的未来,可正处于最关键时刻的那个路明非不应该被平凡世界的生活留住。
路明非会在平凡的世界里和苏晓樯结婚生子,路明非会脱离这个世界收走自己的投影。
他会和意识仍旧模糊的另一个自己扮演好同一个角色。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多见识和精彩的人生阅历,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再拿出来显摆了。
“叔叔,我不太会喝酒。”路明非突然昂起脸,他眼底的诚恳完完整整的摊开,“刚刚第一杯女儿红下肚好像让我喝大了,说了点胡话,请别介意。”
然后,他又尝试着从几个家常便饭的问题上拉开话题,比如谈谈身体健康和养生,时而又聊到了自己接待客人时喝的各种茶,哪种茶好喝,那哪种茶酸涩,哪种茶喝下一杯以后就让人停不下来。
路明非独有的冷幽默发挥了不少作用,一顿饭下来,苏妈的脸上除了笑容以外就没有其他表情,苏爸的脸色也好了不少,他其实不关心路明非到底有多厉害,他只是想知道路明非是不是一个有上进心、关心自己女儿的人,他们家不缺钱也不怎么缺隐性权力,唯独这个女儿他们夫妻俩生怕她受委屈。
酒饱饭足后,苏妈招呼着路明非和苏晓樯单独坐在沙发上聊聊天,她则推着已经醉醺醺的苏爸回了卧室。
同时她也没再出来过了。
路明非乖乖坐在沙发上,掌心被苏晓樯倒给他的热茶温暖。
他脸色如常,没有大舌头,没有发酒疯,没有意识混乱,他只是低着头,凝视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
“还说自己喝大了说胡话,胡说八道。”苏晓樯噘着嘴竖起手指轻轻点着他的手臂,“明明清醒的很,把我爸爸灌成那样……”
“我说出的话太奇怪了嘛。”路明非轻笑着,嗓音柔润,“而且我得很明确的告诉你一点……我没病。”
“我又没说你有病?”女孩儿翻了个白眼,她也小小的喝了一两口酒,现在脸色酡红,随意的举动都透露着风情万种,“我只是觉得你这两天有点奇怪。”
“是吧,所以我才说自己喝多了嘛。”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脚尖相抵,苏晓樯突然将路明非提来的一条中华拆开,拿出一包却拆不明白。
“你干什么?”
“我想试试这个。”苏晓樯的脸颊红彤彤的,将那包烟塞进路明非手上,又抱着他的手臂摇了几圈,“你帮我撕开,我不会。”
“你会抽烟?”路明非默默拆好包装又递了过去。
“火。”
路明非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苏晓樯深吸一口,然后就被呛到了。
她紧紧皱着眉,将烟蒂丢进烟灰缸里熄灭掉,仔细品味了几番嘴里的烟味,末了整张脸都苦巴巴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为什么突然想抽烟了?”
“我爸爸天天抽夜夜抽,我倒想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好呢。”
“结果呢?”
“好恶心的味道。”
路明非此时才意识到了一个很特殊的问题,苏晓樯好像……后劲上来了。
不对吧,她不就是只抿了一小口吗?
就这酒量还管他要了一整坛女儿红?
苏晓樯蹙着眉,身子向路明非身上倒着,眼睛也睁不开。
女孩儿轻轻靠着他的胸膛,手指不安分的在他腰上摸来摸去,却也没进一步动作。
路明非顿时心下一阵大喜,老实说,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昨天凌晨我说的是真话。”苏晓樯嘟着嘴,小声说道。
“什么?”
“我继续单着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孤独终老,要么是被我爸妈安排去相亲来个什么商业联姻商政联姻之类的,讨厌死了!”苏晓樯呢喃着,声音像是清风安抚树叶,沙哑又温柔,“我认识的人里也就你我看着顺眼,而且你人也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洁身自好,好像除了你以外我也没别的人选了。”
“和我结婚,你很委屈吗?”路明非小声的顺着女孩儿的话语往下说着。
“很委屈!委屈委屈委屈!委屈死了!”苏晓樯突然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尽管是只咬到了他的衣服,但那副恶狠狠的模样谁看了都害怕。
“我和你恋爱也没谈过,牵手接吻什么的也都没有过,甚至这么多年我连你一束花都没收到过!”
“昨天晚上我就不该喝那个酒!赵孟华这个狗娘养的非要灌我!”
“现在好了,我这么漂亮的人,便宜你这个小屁孩了。”
路明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是是是,便宜我了……诶?我为什么是小屁孩?”
“连电视上出现接吻的画面都要害羞的蒙着眼睛,你不是小屁孩谁是,尤其是你现在长得还和高中差不多……你知不知道每次吃夜宵的时候,看见你这张和高中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对于我来说多恐怖啊!”
她一副很没头脑的笨蛋美人模样,呜咽的抽泣了几声,又伸手揉搓着路明非的脸:“你怎么不老啊,我都觉得自己老了……”
醉成这样实在是不容易,而且醉成这样的人说话是没什么逻辑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又时而跳到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领域继续自说自话。
“基因好呗,这是天生的。”路明非笑着,手指轻轻勾着苏晓樯耳边垂下的鬓发,绕了一圈又一圈,“感谢我老妈留下的女儿红,至少让我听见了你的真心话……老实说你答应的那么爽快我心底总是不安生,现在安稳了不少。”
“嗯……赵……”
苏晓樯趴在他身上低声嘀咕,他没听清,于是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狗娘养的赵孟华!”女孩儿突然大声呐喊,一字一顿,好像要把心底的怨气全部吐出去。
“确实,狗娘养的赵孟华。”路明非笑着轻声跟了一句,“不过他为什么要灌你?”
“觉得我盖过了他的风头,想看我出丑呗!”苏晓樯脸上多了些委屈的怒容,和回忆往昔时的对自己的不满,“亏我高中那会儿还觉得他是什么阳光开朗大帅哥,现在想想,分明就是个虚伪的小人!小人小人小人!”
路明非说:“虽然他的确是个小人,但能不能别提他了……你现在正对你男人动手动脚呢,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聊他,我犯恶心。”
“好吧好吧,那不聊他了。”女孩儿气鼓鼓的嘟着嘴,将脸埋在他胸口里滚来滚去,酒精带来的晕眩感让她很不舒服,摇头晃脑是她现在脑海里唯一一个缓解晕眩的方法。
“没事,我陪你一起在心底骂他。”
“骂的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