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下积着昨天的雨水，路明非的铁锹带起潮湿的泥土气息。苏晓樯蹲在一旁，用手机闪光灯照亮树根，光斑在陶坛青苔上跳跃，女孩儿轻轻抽动鼻子，似乎闻见了去年花开的香气。
当坛身显现时，路明非没有第一时间加快进度，而是默默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红色马克笔，在酒坛露出的小边边上轻轻写下苏晓樯的名字。
他起身，将马克笔收回口袋，并说：“这坛酒是你的了。”
“哎呀，既然是我的，那我要不要帮忙挖呀？”苏晓樯弯着眼睛，手机的闪光灯被她左摇右摇，就像是演唱会观众席里挥舞的荧光棒。
“你要是想用手挖我也不介意。”路明非轻笑着，他们没有第二把铁锹，所以苏晓樯才百无聊赖的用手机帮他打光。
否则，以她的性子，肯定要亲自动手才是。
蹲在一旁属实有些无聊。
苏晓樯的眸子躲在眼眶里打转，又问道：“你不累吗？要不要我替你挖一会儿？”
“我经历过更累的。”路明非平常的工作比这更累，实不相瞒，有时候基层公务员的日子不像是人过的。
不过他倒也觉得有些奇怪，说不累吧也不太对劲，准确的说，他并没觉得有任何疲惫蒙上他的身躯，讲道理，哪怕不累也该喘两口了，可他现在完全是个没事人，除了有些饿以外。
他挖掘的动作渐渐加快，不给苏晓樯半点尝鲜的机会，女孩儿从蹲姿转为站姿，围着他来回晃荡，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还都是大力射门，很难想象她穿着高跟鞋和连衣裙也能做出如此豪迈的动作。
很快，三个酒坛都被路明非挖出来了。坛身长满青苔，承载着近三十年的岁月。
坛子的封口处都被人写上了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路明非还是能辨认出那是乔薇尼的字迹。
掀开封口，浓郁的酒香刺激鼻腔里的嗅觉细胞，路明非凭借着多年来只闻不喝的经历成功判断，这酒大概没问题，能喝。
“1991年封，新婚快乐。”路明非轻声将封口处的那些小字读了出来，没多少伤感，只是将几十斤的酒坛单手托着，落入沉默。
“我去，你力气这么大吗？”苏晓樯瞪大了好看的双眼。
“对哦，我力气这么大吗？”路明非皱着眉头，想不明白，但也没深想，他把三坛酒运回了家，用抹布擦拭着上面的泥土和青苔。
这次苏晓樯倒是能帮上忙了，她端着盛放抹布的水盆来回跑，帮忙换水。
两人忙活了十来分钟，可算是将几个坛子擦干净，路明非又从茶几里翻出旧报纸，将酒坛包好，苏晓樯拿着他的红色马克笔在报纸上画着桂花。
有些事情一个人做的时候也觉得没什么，但有个人陪着他做的时候又觉得奇怪。
就是很奇怪。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被按下了快进，莫名其妙的和苏晓樯躺在床上疯狂了一晚上，脑筋一抽大喊着要和她结婚，然后又突然发现和苏晓樯的默契好的离谱。
回顾往昔，或许某种意义上，他和苏晓樯谈了十来年的恋爱也说不定。
苏晓樯又翻箱倒柜找了几根长长的麻绳，对着手机里的教程学了一会儿，很快就用它们将酒坛层层包围，留出一个十字形的、用于手提的结，又将酒坛推给路明非。
“我搬不动，你搬。”
“哦哦，好。”路明非的眉毛压低，倒不是说什么低眉顺眼，他在想事情。
苏晓樯抬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喂！回神！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如果这些事情我一个人来做的话，估计要忙一整天。”路明非说，“你在我身边帮我，感觉做的好快。”
“事情也不多啊，怎么能忙一整天？果然你是个智商不太高的笨蛋。”
“也许吧。”路明非倒也没反驳，提着酒和苏晓樯一起下楼，又在楼下的烟纸店里挑了两条软中华和两条和天下，他甚至都主动开口和店老板聊了两声，点明了自己要去女朋友家见家长，生怕店老板卖他假烟。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店老板本来就没那些想法，一听说要见家长，便更来劲了，都推销起了要买什么酒买哪个酒好怎么买更实惠之类的，然后被路明非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我老妈曾经以为我是个女孩儿，显怀那会儿让我老爸埋了三坛女儿红，刚挖出来。”
店老板顿时大失所望，额外送了他几个打火机并给他打了个折，催促他快去陪人家女孩子，别愣愣的站在这儿装傻子。
车上，苏晓樯坐在副驾玩手机，和路明非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直到路明非差点闯了个红灯她才惊愕的抬起头直视路明非，却见这个人满头大汗紧皱眉头。
苏晓樯心下一思索觉得不对劲，这人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你怎么了？”
“紧张。”
“……”原来是人之常情。
“我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去见别人的家长。”路明非紧张的手心满是汗，沾润了方向盘，“我怕我等会儿说错了话，更担心我等会儿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苏晓樯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说：“我也是第一次带人去见我家长，要说紧张我比你还紧张。还有，如果等会儿你说错了话我就踢你椅子，到时候机灵点，别丢份。”
“你能行，加油！”苏晓樯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行行，我可以我可以……”路明非低声给自己打着气，将车子停稳在路边。他凝望着小区内部豪华的大别墅，深吸一口长气。
他下定决心，今天得支棱起来，就像苏晓樯说的，别丢份。
苏晓樯见他准备直接进去，好笑的挑着眉，提醒道：“你就这么过去了？”
路明非连忙拍了拍脑门，烟酒什么的还都在后备箱里，他给忘了。
然后路明非就左手一坛酒右手四条烟的跟在苏晓樯身后进了她家。
苏晓樯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帮路明非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并小声小声超级小声的提醒了一句：“你平常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对了，我和我爸妈说，我俩高中毕业以后就开始谈恋爱谈到现在，你别说漏嘴了。”苏晓樯眉眼里流露出几分认真和威胁，“你也不想我爸知道我俩是一夜情然后友情变质吧……”
路明非仔细思索了几番，如果他女儿带回家的男人是个一夜情以后的凑合过的家伙，他估摸着自己会把那个男人掐死。
于是他连连点头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