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麟城推着轮椅,沿着长廊慢慢走着,据他所说,长廊的尽头就是避难所分配给他和乔薇尼的房间。
路明非坐在轮椅上很想翘起一个二郎腿来显示自己吊儿郎当的个性,但苦于双腿没有半点知觉,什么都干不了。
他只能任由路麟城推着他,一直向前。
“现在感觉怎么样?”路麟城随口问道。
“这感觉我不会想体验第二次。”路明非摇摇头。
只是路麟城问的是他现在身体怎么样,而他回答的是被路麟城推着走的感觉不怎么样。
身边的景色渐渐有了转变,墙壁原本是素雅的纯白色,现在却慢慢渐变为灰黑色,却又不是那种时间太久白墙上落满了灰尘的感觉,而是设计这墙面的装修师傅脑子里的新奇点子。
想来也是,在一个近乎完全封闭的地方,人总得找点乐子拓展思维。
大理石铺就的地板十分光滑,看来是有人天天打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轮子在地上滚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路明非也猜不到这到底是不是这轮椅里的黑科技。
“多曼博士的治疗方案定下来了吗?”
“他仔细的检查了几遍我的身体,一会儿觉得我得留院观察,一会儿又觉得我可以出院看看风景,然后他就和他的助手们吵起来了,大概到现在也没能拿出一个准确的方案。”路明非显得健谈,他不能跑不能跳的时候都很健谈,也贱谈,“原来这就是避风港内最好的医疗团队,大开眼界。”
谁都能听出来他言语里的讽刺。
路麟城不在乎这些,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喜欢他,也不算特别喜欢乔薇尼,仅凭着解不开的疑惑和压不住的愤怒才来到这里,或许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被这样状态的路明非所迁怒。
只不过,在路明非心底,妈妈比他这个爸爸更值得亲近,一来是乔薇尼不知道某些事情,二来……他的确算计过自己的儿子,而且几乎当着路明非的面算计的。
“你自己的想法呢?”路麟城又问,“他们不会比你更了解你的身体,你面对他们时有所保留,我看得出来。”
“知子莫若父啊,路秘书长。”路明非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他们让我不用担心,哪怕我生下来就是没腿的人他们也能让我长出双腿,可我并不在乎这些。”
“你受过更严重的伤。”路麟城语气平淡,却又带着斩钉截铁。
“对。”
“而且是自我愈合。”
“也对。”
“所以我才问你的想法。”路麟城手上的力气小了些,或许是想让这场无意的闲聊加深,时间拉长。
路明非抿着嘴唇,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在这里等着我呢?让我和你交个底?”
“算是吧,你愿意说吗?”
“愿意,这样没什么,反正我的自愈能力在学院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言下之意,路明非还有很多秘密。
“依照我最初的想法,只要你供给我足够的营养物质,以及一个安静的小房间,我会把冻伤坏死的地方全部砍掉,然后再等它们长回来。”路明非抬起已经完全恢复的右手,比了一个横刀一切的手势,他的右手已经没有半点受过伤的痕迹。
他饶有兴致的观察着路麟城的反应,原本以为,这会让路麟城惊讶几番,谁知道,路麟城听完以后,只是沉吟,好像是真的在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两人沉默着继续向前,路麟城很快便摇摇头,并说:“儿子,你提出来的想法肯定是有道理的,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路麟城说话总是这样,和路明非聊天时,他几乎没用过命令之类的口吻,都是建议、请、还望之类委婉的词语,滴水不漏。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路麟城继续说道:“诚然,在你看来,砍掉这些坏死的器官等它们重新长好这没什么,但你也要考虑你老妈,考虑我,我们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不管你有多少信心,但在我和她心底,你不应该受这样的苦。”
路明非耸耸肩,没有表示。
“还有。”路麟城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默默停下了脚步,轮椅上的路明非也一并停留。
身边有一道长长的镜子,或许是给人整理仪容仪表用的。路麟城将轮椅转了个方向面对镜子,把路明非微微起皱的衣领重新抚平,同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看路明非,并说:
“儿子,我们都是男人,有些话题我也不用避开你。”路麟城顿了顿,“你坏死的地方是从腰部开始算的,也就是说,如果你要砍的话,得从腰部以下开始砍,也就是胯部……”
路明非:“!!!”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砍掉了完全坏死的部分,他只剩下一个半身,拉屎拉尿这些事情还得外接几根塑料管子。
这倒还是其次!
他默默瞥了一眼自己没什么知觉的下半身,心道这玩意儿砍掉再长回来总觉得有些膈应。
大哥二弟情同手足,这样莫名其妙的分别方式还是算了吧,尽管苏晓樯以前经常打趣他路公公路总管什么的,但他从未有过实践一次的想法。
什么东西都是原装的好用才对,断掉的那根手指他也不是等着长回来啊,而是通过医疗手段接回来的。
路明非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难得打心底赞成了一次路麟城所说的话:“的确,这个方案不好。”
路麟城将轮椅再次转了回来,重新回到原本的轨道,面色重回平静,可他眼中的铅灰色却愈发深沉。
父子之间沉默着继续向前,直至长廊尽头。
长廊是密闭的,一路过来,只有头顶的一道道微微发亮的白炽灯照亮,设计之人用心巧妙,知道这里是住户区,所以采用的是柔光设计,而到了尽头的这一片区域又多了几分新意,天花板上没有灯光,而是在尽头的墙壁上加了一扇巨大的窗户,窗外便是活动区域,路灯正好就在窗户的对面,若是晚上,便有路灯点亮这片黑暗,白天则能看见柔和的人造阳光以及各种人造景观。
路麟城和路明非都看向窗外,路麟城缓声说着:“外面是这几年人工培育出来的植被和花圃,避风港里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但毕竟是人类社会,多年以来刻进骨子里的春夏秋冬的概念是不会忘却的,气温调节的部门会根据公历来变换避风港内部的四季,你来的还算时候,北半球正好是夏天。”
路明非凝视着窗外的绿意盎然,赞叹的点点头:“很厉害,很好看。”
“现在的你才像个正常的二十岁的人。”路麟城没头没尾的点了一句,“儿子,我不喜欢和你爆发什么争吵,听着你说的话,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怎么?吵不过我?”路明非挑眉道。
“不是。”路麟城摇摇头,“我讨厌自己,但我不想讨厌你。”
路明非抿唇反讽道:“有些话说说就行了,别真把自己骗过去了,自打我记事起我就不觉得你有多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