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止息的华丽雨幕?要用‘沉重’才对来形容才对。”
东京大学的图书馆内,坐着一名面容沉着的老者,他身穿棕色的戎装,脚踩高筒皮靴,戎装的臂膀上点缀着醒目的剑、盾、红色五角星构成的纹章,铭文“КГБ”,这三个平平无奇的俄文字母里却藏着恐怖的暴力。
克格勃。
这身军装看上去颇有年头了,可穿在他身上,依旧挺拔合身。
他像是穿着cos服的老者,甚至给身上的军服做了旧,只为了符合年代的变迁,明明身着这样的服饰,可他却与图书馆内的寂静平和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里不复刚硬和坚韧,反倒是用着轻柔宁静的口吻,听起来像个哲人,又像个文学家。他轻轻翻看着手里的书本,《飞鸟集》,他看起来刚来不久,才读到第二页。
第一页和第二页的夹缝中有着一个信封,蜡上的标志简洁又明了,是红彤彤的镰刀和铁锤相互交织。
信封没遮住的文字上写着:“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歌唱,又飞去了。秋天的落叶,他们没什么可唱的,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儿。”
他轻轻抚摸着这些简单的文字,眼底忍不住涌现出几分赞叹之意,他将信封拆开,这是王将留给他的信笺。
“向您问好,邦达列夫同志,不,我现在应该叫您橘政宗先生,您所领导的蛇岐八家真是令人叹服,不瞒您说,在过往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您这样,和我处于同一起点却跑在我前面,不论是权力上,还是技术上。”他无声默读道。
“您以不算高贵的血统整合了蛇岐八家的所有,这功绩,哪怕是前几代影皇也无法做到。”橘政宗顿了顿,拿好自己所携带的保温杯,里面是火热的伏特加,“您是这般强硬又伟大,容我在这场永不停息的华丽雨幕中,转达如晨雾一般模糊却随时可以点破的思绪。”
“神的复苏不可阻挡,橘政宗先生,你我都清楚这件事,如果我们不是那个开启神国之门的人,肯定也会有其他家伙因为贪婪和欲望开启那扇大门,在神彻底死亡之前,所有的阻拦都显得格外无力。”
“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觊觎权与力的家伙,更令人遗憾的是,掌握着钥匙的我,正是其中之一。”
“混沌永远无法抑制,总有人会诞生于混沌,死后也重归于混沌,人心底的欲望也是如此,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不久前获得了一管新鲜的血,它的主人我不得而知,将它送到我手上的人我也无从知晓,但,它很有用,我的实验因为它而取得了重大突破。”
“它像是神明赐下的温润之礼,平和了不稳定血统中,龙的那一部分暴躁和狂怒,我想这是有意义的,它让我们多年前的实验数据不再是冷血又沉重,它成了进化药物的最关键的一部分,也是最后的部分。”
“进化药物的完善,象征着我多年的心血终于成了真,那些美梦也不再虚无缥缈,而神国的辉煌之光也不再触不可及。”
“为此,我不得不请求您与我合作,您已经老了,未经改造的身躯早就在下坡路上不知道走了多少年,可我强盛依旧,您护不住膝下的幼鸟。”
“我会改造您日渐羸弱的身躯,您继续保护您羽翼下的雏鹰,而我,则要走完这最后的进化之路。”
“致大家长。”
橘政宗仔细读完这封信笺,王将的措辞华美又不失严肃,艺术家般的沉思仿佛透过纸笔。
他记忆里的赫尔佐格从不是什么严肃无趣的研究人员,恰恰相反,赫尔佐格经常出入名利场,有着老练的舞技和高超的谈吐技巧,并不是什么被社会抛弃的食人野兽。
赫尔佐格,是潜藏在人类社会里的毒蛇。
橘政宗缓缓放下信笺,却突然发现信封上还写着几行小字。
“同志,苏维埃的死去没有带走我们胸中的火热,曾经谈论理想和未来的你,我依旧记忆犹新,那时的你更狡猾,也更真诚。”
“现在的您有一万种理由拒绝和我合作,可当您深爱的这座城市、这些人以万钧之势坠落在神明和混血种的搏斗中,当您曾经的野望随着沉淀而渐渐消磨时,您不得不重新唤起心中的热血,拿起权柄与暴力,挥舞您的刀剑,只为了捍卫您的心中所爱。”
“不论是曾经的理想,还是现在的家庭。”
“万望您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乌云还未完全笼罩这座城市之前,体会我的真诚。”
“您曾经的同志,于乌云下留。”
过往的一切都变成了人身上的刻痕,橘政宗想着,人总是复杂的,这种复杂却让一个人更加鲜活。
赫尔佐格在信笺里隐瞒了很多,也透露了很多,但橘政宗却知道,那些都是不算重要的交流,真正让赫尔佐格下定心血的,是信封上的那几行小字,赫尔佐格觉得,只凭着这几行小字,他就一定会和赫尔佐格合作。
显然,这位洞悉人性的巨龙博士对橘政宗的分析十分正确。
不论是谈及早在年岁变迁时破裂的理想,还是聊起他现在最珍重的孩子们,赫尔佐格的措辞恳切又有力,真诚的话语胜过华丽的辞藻,他的身体的确一天不如一天,能守护好身后之人的力量也在衰败。
但赫尔佐格却判断错了一件事,这一件事足以让橘政宗完全和他对立,哪怕他们真的互相信任步入合作,橘政宗也绝对会在赫尔佐格的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
那就是,改造。
橘政宗绝不可能接受赫尔佐格的改造,不论是从双方间的信任角度出发,还是从大家长的位置上出发,又或者,从身为人的角度出发。
身躯重回年轻,岁月再次漫长,听起来多么诱人。
可橘政宗老了,他真的很老了,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心中的欲望而付出一切的年轻人了。
好好的活着,好好的死去,这便是他最大的愿望。
他作为人,活了这么多年,自然不能作为一个怪物死去。
橘政宗的身后,也就是图书馆的正门,响起了沉着稳重的脚步。
来人穿着工装靴子,每踏一步,便有沉稳的回声响起,图书馆太安静,只有他的一步又一步,向前踏着,向人心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