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绘梨衣最近过着略有烦恼的日子。
点燃烛火,它躲藏在玻璃灯罩里,只露出一点点小火苗。
今晚停电了。
月光渗透过带着花纹的玻璃,悄悄洒落一地,就像是有一地的玻璃碎片似的。
少女小心翼翼的护着蜡烛,将它轻柔放置在桌台上,这是卧室里的书桌,这张书桌最近才派上用场。
关好窗户,阻拦不安的风和雨,烛火也不再剧烈摇晃。
零星的火光将黑暗驱赶,她抿着嘴唇笑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把笑容敛去,路明非说这样的笑容和他很像,不过他这样笑的时候一般都代表着有些许苦涩埋在心底,女孩儿不知道路明非会有什么苦涩,不过她却知道这样的笑容对于路明非来说是一件不算太好的事情,所以她也就慢慢的不这样笑了。
绘梨衣轻轻吸了一口气,就着一点点蜡烛燃烧时的奇特香气,她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这是翘家的时候带出来的本子,全新的。
最开始的十几页都是日常对话,其中有一个娟秀的字迹写着奇奇怪怪无穷无尽的问题,后头跟着一个沉稳的字迹写着那些问题的答案,路明非经常说他也不知道这些答案是对是错,但从他的经历里来看,大多数事情就是他所写的那样。
绘梨衣觉得路明非应该还有隐瞒,至少很多事情不只有一个答案,又或者说,答案不应该是这么简单露骨。
她并非什么傻瓜蛋,只是很单纯,而且未经世事。
可单纯的人也有烦恼,未经世事不是呆傻的借口。
再往后翻阅,记录了各种各样的日常生活注意事项,比如说记得关煤气,下雨了出门记得要带伞,逛超市记得带现金,还有现金放在哪里,牛奶在冰箱的第几格,鸡蛋在冰箱的第几格之类的。
这些生活的剪影里也藏着日常对话,她一直用着纸笔,却又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翻阅翻阅自己一路的疑惑。
看着那些已经干涸的文字,她觉得自己太喜欢提问了。
时间在灯火摇曳里溜走,她轻轻翻阅着纸张,哗啦啦的响动在房间内游荡。
终于是走到了尽头,翻开了全新的一页,这里只有空白,等着它的主人为它填上记号。
绘梨衣的手指缓慢伸向桌上的笔筒,抽出来一支全新的笔,笔尖却又慢慢停顿在纸张上,只剩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小点点。
犹豫了很久,她缓缓写下:什么是喜欢?
她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喜欢,每次她抱着疑惑去询问路明非的时候,只能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觉得路明非是在含糊其辞,可当她拿起手机询问万能的浏览器,那些一本正经又冰冷如铁的回答,总叫人不舒心,也不想看那些文字。
平心而论,她其实更想听路明非嘴里说出的语句,路明非和她聊天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的用上一些略带童真幻想的比喻,而且不会很复杂,只要她转动一下脑子就能理解。
尽管路明非一直强调自己不是一个好老师,但在绘梨衣心里,他就是最棒的老师。
但比喻就是要人代入去理解的,她听得太少,见得太少,很多时候也不能理解路明非的语言艺术,可当她仔细询问的时候,这个人又会含糊其辞。
她真的很想开口说这只是单纯的询问,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要模糊过去。
很可惜,她还是不适应说话,偶尔费尽力气做好准备,却也只能复述一两个词语。
这样就很好了,比以前好很多了,至少她可以说出几个词语,那是正常的人类语言,不是什么怪怪的话,不会再有人因为她说话而死去。
她总是想,自己要是能像路明非那样巧舌如簧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因为辩论不过所以转变思路换成耍小性子。
不过,会耍小性子也是一种进步,路明非每次都会顺着她的意思,据说是能从这些任性里看出她身为少女的本质,她其实听不明白这些,只觉得路明非在夸她,她也就高兴了。
可最近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她还记得路明非前天晚上一本正经的说着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向了一个无法挽回也无力阻止的转折,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痕迹可当时我们都不重视所以才走到了这一地步,我要怀着郑重的心情和你说清楚,很多时候你耍小性子也没有用了,因为我觉得你已经算是一个半成熟的人,需要有自己的意见。
长篇大论也是路明非擅长的,其中还有着各种弯弯绕绕,让人觉得他说了一大段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而关于喜欢这个问题,路明非只说过一次。
如果这个词语套用在物品上,那无非就是绘梨衣喜欢小黄鸭,绘梨衣喜欢吃西红柿炒蛋,绘梨衣喜欢喝牛奶一类的,她理解这样的意思。
可喜欢这个词一旦套用在人身上,往后所延伸出来的一切,都叫她难以理解。
她皱了皱好看的眉毛,趴在书桌上。
垂下的缕缕红色发丝盖住视线,她透过那几抹红,拿着笔缓缓写着:绘梨衣喜欢小黄鸭。
“绘梨衣喜欢某个人”和“绘梨衣喜欢小黄鸭”,这两句话看上去没区别,但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笔尖再次停顿,她再次写道:路明非VS小黄鸭。
她很快就坐直了身子,想去找橡皮,可又想起手上拿的不是铅笔,摸到了橡皮也无济于事。
她也就只能沮丧的提笔划掉这一行新写下的文字。
划痕很长,一下就能将一行文字否决,可划痕又不够宽阔,否决了一行文字,但那行文字依旧留在那里,她还能清晰的辨认出来。
她默默撕去这一页,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开始写。
路明非,小黄鸭。
她很难分辨出来哪一个更重要。
遇事不决就比较一下,如果依旧做不出决断,那就换个比较目标。
这也是路明非教给她的,她现在决定试一试。
绘梨衣的手指顿了顿,看着只有一行“路明非,小黄鸭”的干净纸张,另起一行写道;源稚生,小黄鸭。
这次的对决毫无疑问是源稚生赢了,小黄鸭肯定没有哥哥重要。
但这其中比较的肯定不是喜欢,亲人和玩具,她还是能分清。
她低着头,对着纸张发愁。
夜色静默,她像个赤足踏入夜晚的孩子,找寻自己的篝火。
轻轻地,喉咙里好像是想蹦出来什么话语,她嚅动嘴唇:“路……明非。”
路明非肯定是听不见这句话了,不然他肯定要高兴的拉着绘梨衣做一大桌子菜就为了庆祝一下女孩儿终于学会了要怎么喊他的名字。
她回想着路明非所说的那一句“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又无力阻拦的转折”,当时听不懂,现在一想,却突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