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悠闲,在这里晒太阳。”说话之人的声音像个破烂风箱,一呼一吸都散发着浓厚的腐朽意味。
当然,腐朽之中,藏好了凶狠的怒意。
昂热扶着墨镜,漏出点点缝隙借给太阳,他看清了来人。
紧接着,他又重新躺好,像个瘫了的废人。
昂热说:“这里是副校长曾经办过泳装评选比赛的地方,现在空闲着,我就来晒晒太阳……出什么事情了,你脸色不太好。”
“分部背叛了。”
“就在我们的年轻小伙子们下到水底以后?”
“就在他们下到水底以后。”
昂热悠闲的靠在躺椅上,听了施耐德的汇报,他依旧不急不慢的晒着太阳。
“继续。”昂热说。
“分部的辉夜姬单方面切断了与诺玛的联系,诺玛传来的最后影像里,迪利亚斯特号隐隐约约的拍到了一座高塔。”施耐德说,“沉睡在海底八千多米深处的一座高塔!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工艺!”
“古德里安来了肯定要大喊一声亚特兰蒂斯。”昂热抿了一口威士忌,开着玩笑说道。
而施耐德却没有这般轻松玩笑的心情,在看到高塔的一瞬间,他尘封十多年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他满是疤痕的面容上满是狰狞沉重之意,就连扶着推拉箱的手都忍不住打了几个颤抖,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并说:“高塔的影像资料已经发给研究小组了,还是谈谈分部背叛的事情。”
“日本分部的背叛是必然的。”昂热轻声说,“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你早就知道!那还派路明非他们前去执行那样危险的任务!”
“我相信他们可以应对。”
“这套说辞你跟谁说都可以!”施耐德压低身子,盯着昂热道,“但跟我说,不行。”
昂热沉默良久,日头渐高,他默默端起酒杯,饮尽里头最后几丝佳酿,他没摘下遮阳墨镜,轻声说:“我总是自诩一个教育家,自诩为他们的老师,但我知道,比起你来,我更像执行部部长。我要送我的学生们上战场,我要劝还在大好年华的他们付出生命。你不同,哪怕你长了张威严凶狠的脸,但这也不是你的本相。”
“施耐德,你是个温柔的老师,你平日里严格要求他们只为了他们上了战场以后,还能活着回来见你。”昂热默默把脸别了过去,盯着耀眼的太阳,芝加哥今天天气不错,日头很晒,很暖和,“施耐德,我不只是校长,也是秘党的话事人,更是冲在第一个的士兵,屠龙这条路本就危险,不承担任何风险根本不可能,举着屠龙大旗的人数不胜数,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为了屠龙倾尽一切,你我都清楚。”
这位老迈的雄狮微微缩了缩肩头,好像是想把整个人都缩进躺椅里,并说:“分部的背叛只差一个契机,现在我把机会递了过去,他们也心照不宣的接了过去,接下来就是本部出动大军,逼得分部重新签订六十年前的条约,这一次,我一点机会都不会再给。”
“那就为了算计,送自己的学生去必定会背叛的分部?”
“我是个怎么样的教育家,他们心里有数。”
“一个没有学生的教育家?!”
“这就是政治。”
施耐德如同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艰难的吐了几口长气,每一次呼吸,都好像一个破烂手风琴的摇摇欲坠。
他盯着昂热,最终也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默默转身离去,指挥室的众人还在等着他,他也会待在指挥室里等待昂热的下一步命令。
“天还塌不了。”昂热轻飘飘的说道。
只此一句,施耐德就停下了脚步,却未回头,留在原地听着昂热的后半句。
昂热却轻笑了一声,坐起身,骨骼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倒豆子似的声音,并说:“诺玛不是已经将那段视频给你看过了吗?”
“而且……你好像完全没提过那一段视频的事情,只是提了点有关于‘塔’的内容。”
施耐德缓缓转身,金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缝:“人是你招进来的,你也说过,他长大了。”
昂热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是啊,明非长大了,不过嘛视频既然已经被诺玛记录下来了,校董们肯定也看见了……这样,让芬格尔多准备点有利材料,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让克里斯准备好,给油箱加满油。”
克里斯,是昂热的私人飞机机组的组长,施耐德脸色上抹上几分不明意味,问道:“怎么了?”
“分部背叛,是分部和本部的矛盾。”昂热伸了个懒腰,花花衬衫压不住他浑身爆炸般的肌肉。
老雄狮摘下遮阳墨镜,他眼中的金色甚至比太阳还要明亮,闪着蠢蠢欲动的火苗,随时准备进入狩猎状态。
“可他们就这样让我的学生们在水底下等死,这就是他们和我的矛盾了。”昂热说。
“你要去日本?”施耐德皱眉道,“在这种时局这个时候?”
“以外交的名义向分部发送通知,哦不,现在应该叫蛇岐八家。”昂热摆摆手,离开了这阳光明媚之地。
看着他的背影,施耐德喃喃道:“希望你不要只护死人的犊子。”
……
源稚生咬牙切齿,指向了身边的深度显示器:“迪利亚斯特号没有失事!”
橘政宗领着乌泱乌泱的一批人,站在源稚生面前道:“可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发射了硫磺弹以及核动力舱以后,海底苏醒的尸守仅存三成,我们的任务,就是拦下这剩下的所有尸守。”
“可是他们没有失事!”源稚生愤恨的走上前去,这是他来到东京以后第一次对着橘政宗发脾气,“为什么要切断安全绳!”
“稚生,本家几十年的谋算,我从没瞒过你。”橘政宗的声音很轻,像是高飞的风筝,“只在此一举了,就是今晚。”
“他们三个人……不论是道义,或者是正义,哪怕是大义,都不该是这个结果!”源稚生站的笔直,眼睛燃烧一般的明亮,那是不肯屈服的怒火,绝不是认同了橘政宗所说的话。
橘政宗却摇头说:“所有人都没想着今晚能活下去,你可以看看他们。”
源稚生顺着橘政宗的话语转过身去,有些愣愣的盯着须弥座上的所有人,各个家族领着的各部人马,此刻都分清了标识,却又好像根本没分标识,他们来这里只为了做一件事情,让死去的永远死去,让死而复生的再次死去。
他们的眼睛很亮,大概是须弥座刺骨银白的光,在他们的眼睛里反射出来,就这么撞进源稚生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