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法理解……”
看着眼前一副困惑模样的青年,“海利尔”眉眼中露出几分戏谑。
长长的裙摆无风自动,拉扯着古旧的木门,吱呀吱呀的响声沿着门板缓缓攀升。
一切都暴露在灯火之下,伪装出的雍容高贵荡然无存。
只剩下阴戾,刻进每一寸肌肤的阴戾。
似有凉风呜呜吹奏小调,涤荡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寒冷,宛如从四季如春的小城钻到了西伯利亚。
“海利尔”有些不太舒服的撕扯了几下自己脖颈上的皮草,暴露出大片大片皮肤缝合的痕迹,但“她”好像完全懒得再多做掩饰,就这么把一切都展露在路明非面前。
“你阐述的那些理念,恕我直言,都太无聊了。”不再轻柔的嗓音从“海利尔”的唇齿间弹跳而出,这时候倒显得声音有些粗犷,“但你的确是个良善之人,而且很有趣。”
不再伪装的劳伦斯轻轻搓了搓自己脸上的浓妆,露出粉底下的粗糙面皮,甚至还有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再次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语:“我只想问问,如果你有着能行善的力量,能反抗加图索压迫的力量,你到底会怎么做?”
坐在他面前的路明非仍旧错愕,唇舌有些结巴,不过却也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思:“加图索……加图索做过很多恶事,我想……可能我会……会制止这些……可能。”
“等等!你……”路明非好像这时候才发现端倪,指着劳伦斯皮肤上的缝合痕迹大声喊道,“你……这不是你的!”
他似乎还想着呼救,不过劳伦斯可不会再给他呼救的机会。
风声呼啸,劳伦斯高高跃起,落在路明非的身前,紧紧捂住了路明非的嘴。
“回答我,李嘉图!”劳伦斯一字一顿,厉声问道,“如果你有这么个机会,你会不会选择抓紧它,把它当成救命稻草一样!”
就在这时,路明非的神情忽然一愣,说道:“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高贵的混血种。”劳伦斯的表情中掺杂着些许玩味,“当然不是什么欧亚混血,而是人类和龙的混血。”
“我是夜晚才苏醒的血裔,却成了最荣光的后裔,如果你真的是个传教士,虔诚的信仰着天主,那你便能在《圣经》里找到我的名号,我的位置。”
“其实你也是一个混血种,不管是脱离众人的孤独,又或者是压倒所有人的精神,亦或者是皮囊、智商、信念。”劳伦斯舔了舔舌头,压下心底暴戾的杀戮欲望,“而且,血统还不低,只是尚未苏醒。”
听着这些话,路明非隐晦的挑了一下眉头,做出一个惊讶的神情。
但他始终都没有移开过视线,目光紧紧盯着劳伦斯的眼睛。
而劳伦斯,在历经这么多,变成了这副模样以后,从没遇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尽管劳伦斯现在还是人形,但不论是脖颈上皮肤的缝合痕迹,凶狠而又时而赤金色的眼睛,暴露本相后,那身狰狞且形状各异的肌肉群,这些种种和人类不同的地方会更令人恐惧。
当人们直视他的时候,脑海里想的这个家伙绝对不是自己的同类,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畸形的怪物。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劳伦斯的逼问,反倒是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什么血统?还是说我的地位?恕我直言,在加图索里我可没什么地位,也没什么利用价值。”
“不不不,那些都是虚假的、虚无的。”劳伦斯连连摇头,一边颤抖着,一边说道,“你真正的价值,已经在我眼中了。”
“你有着上好的皮囊,厚重的善良,以及沉睡的血统,这些都让你意义非凡,却又只能留在俗世里沉沦。”
“不过,当我把这个改变一切的机会赐予你以后,你会发现这些都不重要。”劳伦斯的语气从低沉逐渐走向昂扬,甚至带着一股子蛊惑的意味,“人类如沙尘,多如泥沙却毫无意义,时间会带走他们的一切,而你只要从这混沌中惊醒,便能跳脱这无聊的游戏,走向永恒。”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紧紧的盯着劳伦斯的眼睛,吞吞吐吐道:“我会……我可以……实现那个……”
“你当然可以,什么都可以。”劳伦斯说,“而那仅仅是跳脱后最无意义的事情。”
“如果我跟着你一起做事,便能实现我的……幻想,对吗?”路明非反复问道。
“当然。”劳伦斯说。
而躲在监控后面的几人,看着路明非的表演,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准确的说,像是在看逗傻子。
路明非还没说几句话,这个家伙却什么都招了。
路明非咂咂舌,唇齿噼里啪啦的打起了架,咽了口唾沫以后才艰难说道:“给我一分钟……我要冷静冷静。”
而这句话里的“给我一分钟”正是提前商量好的暗号,恺撒听了这五个字,直接行动。
这位高贵的金发贵公子缓慢挪动脚步,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胸口,贴合着心脏的频率一并流动。
直至恺撒来到门前,平静的询问道:“李嘉图,聊完了吗?”
这时候,路明非才低下头,脱离了和劳伦斯的对视。
但就在路明非将视线移走的瞬息,劳伦斯觉得有些微妙的不满。
路明非刚刚的眼神很有意思,不像是懦弱之人直视他时的恐惧,也不像是刚毅之人直视他时的坚定。
而是一种天真,不掺杂多余情绪,甚至还有着点无辜意味的眼神,却没有恐惧和痛恨,就像是个没长大的、不谙世事的孩子。
对视之时,不同于以往的观感顿时贯彻劳伦斯的大脑,他不禁会有些好奇。
路明非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移开视线?因为什么移开视线?难道他不害怕吗?如果他再狰狞一些,再恐怖一些,再凶恶一些,路明非会不会因为害怕而移开视线,不敢再和他对视呢?
劳伦斯的思绪才流转到这里,正准备付诸行动,而路明非却像是寸止挑战的冠军一般,在最关键最尴尬的关头,把视线移开了。
不是因为路明非憎恨他,也不是因为路明非唾弃他,更不是因为路明非受了痛苦而害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