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轰鸣声里,货梯飞速下降。
蠕动的水银汇聚成河流,咕噜噜的涌动着,水银河表面渡着一层时而闪烁的外皮,银光闪闪,却只为了掩藏它们身为剧毒的本质。
齿轮纠缠,锁链被无形的巨力拉的笔直,尽管被封印在水银河底的男孩儿并没有挣扎。
路麟城轻轻拉动阀门,炫耀声中,水银缓缓下沉,露出那张精致的、不沾半点尘埃的面容,他双眸紧闭,嘴角泛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路明非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顽石构成的石壁上,他看着路鸣泽的笑颜,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兄弟对吗?”路明非平视着魔鬼的脸庞,轻声呢喃,“我们并非王座上的双生子,更不是龙王。”
“哥哥,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就不会来问我。”路鸣泽的嘴唇依旧紧闭,可他的声音却在避风港的地下世界久久回荡。
这是以他的意志所构造出的尼伯龙根,他如果真的想做点什么,其实还是能做到。
但他甘愿被路麟城加固封印,只为了看着路明非在不同的时间线上挣扎。
路鸣泽的声音悠长又空灵,每一滴水银都成了他传播意志的媒介,每一块石头都是他的口舌。
“一个人,身为新生者,究竟要经历多少痛苦,才能认清自己不过是个愚人、傻子?”
“一个人,身为反抗者,究竟要抉择多少次,才能学会认命?”
“一个人,身为平凡人,究竟要浑噩多久,才能明白自己应当是谁?”
“一个人……被命运压垮脊梁,他到底要失去多少,才能得知宿命的尽头?”
“呵,我只希望,他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继承了爱和勇气的战士……那样就太无聊了。”
路明非垂下的手紧紧握拳,又缓缓松开。他胸膛轻微起伏,却对着自称为魔鬼的存在伸出了手。
“给我力量,我要吞噬掉尼德霍格。”路明非低声说。
路鸣泽终于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只露出半分缝隙,诡异又灼热的金光于他眼中燃烧,像是嘲弄,又像是高兴。
“抱歉,我没听清,你能不能重复一遍?”路鸣泽一字一顿,他看似在和路明非对视,但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站在路明非身后,一言不发的路麟城。
路明非也意识到了他的视线所向,或者说,他感知到了路鸣泽眼中的世界,那对藏在黑暗深处的黄金瞳,就如同是他的眼睛。
“我说,给我力量。”
“给你力量,然后呢?”
“吞噬尼德霍格。”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声音冰冷的不像话。
那对金色的眸子在他身上徘徊了很久,最终组成一个短短的问句,语气平和。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你要吞噬尼德霍格?”路鸣泽脸上泛起扭曲的愤怒,“你当知道,一旦吞噬尼德霍格,你就和这个世界深深绑定了!不管是往后多少年岁,你孤独的灵魂都会留在这个无趣的世界!”
“那就留在这里。”路明非坚定道,“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
“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不需要懂很多东西,那种什么都略懂一点的人设我准备八十岁以后再立。”
“行吧,你要力量……自己来拿。”路鸣泽略感无趣的重新闭上双眼。
路明非沉默着,他清楚的知道,往前迈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让他自己去拿,无非是要他在水银河中漫步,他也没把握在这样的炼金矩阵中不伤分毫的完成自己的目的。
“冷静些,儿子。”路麟城率先将他往后拉了一下,路明非回头看,只能对上路麟城那双没有波动的眸子。
路明非摇头道:“每个人都有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往前重重的迈出一步,踩踏石板的声音如此清脆,让锁链中央的魔鬼忍不住勾起欢笑。
“我的意思是,不需要你去拿。”
路麟城走到路明非身前,他随意撕开了包裹腕部的绷带,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
现在,那道伤口,闪烁着浑浊的辉光。
星星点点,在黑暗中,却又显得无处不在。
“我说过,傲慢会让你一败涂地……”路麟城脸上只剩下僵硬的死寂,“我加固封印,并非是防止你从炼金矩阵里逃离,只是想让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影响不了他,你以为我是不想让你妨碍他在观测中抉择吗?”
浑浊的辉光愈发暴躁,连同着水银河一并沸腾,刻在底下的炼金矩阵猛烈震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苏醒。
“我在等这一刻,等待身为毒蛇的你诱惑夏娃吞下苹果的这一刻。”路麟城单手推着眼镜。
路麟城早就说过,路明非并非是亚当。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指亚当只有一个夏娃而路明非不好说,而是指魔鬼诱惑的并非亚当而是夏娃。
路鸣泽的脸色突然如同吃到了巧克力味的屎一般狰狞,他猛然意识到,那天路麟城当着他的面加固封印,不是为了阻碍他的行动。
那不过是为了骗他的,他居然真的被这个卑贱的人类骗了过去。
路麟城真正想干的,是用他自己的血为媒介,操控炼金矩阵。
他是特殊的,他选择不去观测路鸣泽的伟力,从始至终,他给自己洗脑只将路鸣泽认定为一个未知的龙王。
身为未被选择的那一部分,路鸣泽的权柄并没有被锚定,无法生效,更无法动摇路麟城的意志。
再加上,路麟城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比起人,他更像一个炼金道具。他血管里流淌的不只是暴虐的龙血,还有来自于这个尼伯龙根里死物的集合,贤者之石。
路鸣泽是被自己的尼伯龙根所诞生的贤者之石,所束缚,所操控。
被高高吊着的男孩儿,胸口迸发出黯淡的黑色光芒,如同漆黑的烟,从他七窍中萦绕而出,飘向路明非的方向。
代价就是……代价微不足道,路麟城改造过自己的血液之后,他的寿命本就岌岌可危。
他这一生都在等这一刻。
前方是山,就登山,前方是海,就填海,前方是龙,就屠龙。
现在,前方是神,那就渎神。
路麟城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路明非透过茫茫缥缈的黑烟,与路鸣泽对视。
“时间在分裂中获得永恒,未被选择的现实通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不过,看来我儿子已经决定要选择哪个未来了。”
路麟城的话,被对视的两人同时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