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也乐得假装在言语上吃瘪,毕竟他现在能知道恺撒的心底疑惑和紧张交加,如同雷暴中积蓄的云雨,两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交织,他得多说些话来安定自己。
突然,路明非喊了声:“停!停一下!别乱动!”
“怎么?你的神棍细胞给你指引了一条明路?”恺撒说。
路明非:“有什么东西……藤蔓。”
正如路明非所说,正是藤蔓,只是这藤蔓有些诡异。
它们舒展着身体,静悄悄的向他们脚底蔓延,看似自然卷曲的植物,可却包藏祸心。
“它饿了。”路明非很快便下了定论。
“它把我们当成食物了。”楚子航说。
恺撒当即从腰后拔出狄克推多,银白的刀光一闪,离他们最近的藤蔓顿时断成两截,猩红色的汁水四溅,就像是劈开了大型哺乳动物的大动脉。
“退后。”路明非将二人护至身后,他侧脸上的金色竖瞳里倒映着延绵不绝的藤蔓,熔岩般的金色在瞳孔中流动。
藤蔓组成的巨大围墙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道路,道路两旁尽是分不清种类的植物,相互纠缠,凝聚成一条长长的血肉甬道。
轰鸣的心跳声响起,从他们的两侧延伸至血肉甬道的尽头,连成一片。
岛是活的,岛上的一切都是活的。
恺撒将地上断裂的藤蔓一脚踢飞,让它倒飞进道路侧方的植物垒砌的高墙上,那截藤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紧紧的沾在墙边,又像是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扭动挣扎。
最终化作一团黑红色的球状物体,消失在墙壁的缝隙中。
“小心,看上去这些玩意儿会吞食掉它们接触到的一切东西。”
“加快些,我控制不了太久。”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迅速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路程只能是他来打头阵,不论是恺撒或者是楚子航,都容易出意外,但他可以仗着时间零,保证自己有充足的反应时间。
三人在颤动的血肉甬道里狂奔,恺撒的将镰鼬扩张到最大,可依旧一无所获——他们被连成山脉的心跳声包围了。
很快,三人走到了甬道的尽头,一座高大的青铜门立在眼前,上面刻着卢恩文字,很可惜三人对这文字都没什么研究,眼巴巴的看着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卢恩文字在他们面前扭曲,重叠,又重组,凝结成清晰的古希伯来语,恺撒拧紧眉头,艰难辨认着意思。
“欢迎……荣光……唯一?什么东西?”
“有欢迎两个字就够了。”路明非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青铜所构建的巨门自行向两侧推开,一条长阶映入他们眼中,似乎在等着他们踏步前行。
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主要是也确实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路明非轻快的踏着步子走上了台阶,三步做两步迅速往上走着。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阶梯其实并不算长,大概走了七十多阶后,路明非隐隐看到了尽头。
长阶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上去不算很高,就是个身材清瘦的男人,他戴着鸟喙面具,宛如中世纪时的黑死病医生。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躲藏在面具下的,是璀璨的金色竖瞳。
他在看着路明非,路明非也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我曾经说过,就算世界都把师兄忘了,我也不会忘,很高兴,我成功守住了诺言。”
路明非与他遥遥相望,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这位神秘人听的。
“不属于这个时间的旅者,你成功扰乱了我观测到的时间线。”虚无缥缈的低吟自高向低游荡,飘进了路明非的耳朵,“我指引你过来,既是欢迎,也是好奇。”
“不管你欢不欢迎我都会来,不过好奇?怎么解释?”路明非继续向上,脚步越来越快。
“我观测过无数条时间线,但也只是观测。”鸟嘴医生说道,他对于路明非逐渐加快的脚步并没有什么表示,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可你不同,你在影响这条时间线上的既定事实,你也在改变世界的注定……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你把面具摘下来同样能做到。”路明非冷笑几声,他已经抵达了鸟嘴医生下方的台阶,只要一抬手就能给这个家伙来上一拳,“缩在幕布后面,永远都上不了台面,而上不了台面,则注定了有些事情只能交给别人来做。”
“恰好有些事情,不由你亲手做,就是不行!”
鸟嘴医生缓缓后退半步,转身,提着灯默默前行,他并没有在乎路明非此刻展露的攻击姿态。
他的声音跟在路明非的耳侧:“我见过你,特殊的个体。很可惜,你现在的这具身体被侵蚀的太过严重……你无法在我的神国中释放烛龙。”
路明非跟在他身后,冷笑讽刺道:“看着自己的脑袋被我砍下来的感觉怎么样?”
鸟嘴医生停住脚步,身子微动,脑袋却灵活的转到了背后,面对路明非。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轻轻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英俊的日耳曼人面庞,看上去四十多岁,他有着修长茂密的胡子,脸上遍布疤痕,两只璀璨的金色瞳孔没有任何波动。
“没什么感觉,我也不觉得那个家伙是我。”
路明非死死的盯着男人的两只眼睛,这不算是一个好迹象,奥丁并非独眼,只能说明一件事情——祂已经补完了自身,又或者,祂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个更可怕的存在。
“不,恺撒还不是天空与风之王,你还没走到那一步。”
“首先得谢谢你将他送到我面前,路明非。”鸟嘴医生继续走着,他领着路明非来到一间古旧的小酒馆,“我的计划的确还没开始实施,不过也快了。”
男人让路明非靠着吧台坐下,自己则走了进去,从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木桶,美酒的香气开始蔓延。
“我不建议你多喝,在岁月的沉积下它们已经化作了膏状物。”他给路明非倒了半杯,摆在路明非面前,而同时,路明非的手边出现了三个酒杯。
一杯是清酒,一杯是威士忌,只有路明非的那杯呈黑紫色的膏状,格外不同。
路明非将杯子捏在手中,沉默片刻,便说:“楚子航和恺撒,他们现在就坐在我身边,对吗?你割开了空间,我看不见他们。”
男人摇了摇头:“你对时间的理解还是太浅了。你们同时来到这里,同时喝着酒,只是你没脱离凡人的视角……时间不是一条线,它是一个你观测不到的立方体。”
“他们没事就好。”
楚子航将酒杯捧在手心,清酒的淡淡气息沿着鼻腔游走。他想,一定是上好的清酒,才能让他舍不得放下。
他缓慢抬头,凝视着和他对坐的男人。
男人脸上留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见到我以后,应该都想起来了吧。”
“记忆还在恢复。”楚子航说着,手指不自然的摸索了几下杯子的花纹。
“你的勇敢我看在眼里,虽然我有时候,会希望你懦弱点。”男人的手指轻轻在木桌上拍打,陈旧的木桌散发着气味,淡淡的香气,又像是腐朽。
楚子航将头埋低,他注视着清酒里,自己的倒影,喃喃道:“我并不勇敢,我只是……执着。”
他梦想中的死亡,应该是静悄悄的,不用通知任何人,如果能在那个高架桥上和男人一起死去就更好了,他当时要是再勇敢些再执着些,也许就没有那么多后来的遗憾。
他梦寐以求的死亡其实很好,一点也不孤独。
“总之,尽管我很诧异,你居然会热血上头过来了,但不也恰好证明他们说对了吗?”男人揉了揉自己的下巴,英俊的面容上多出几分贱笑,“我的儿子果然是骄傲的太阳,正义的荣光将为他加冕。”
恺撒拿起酒杯,把威士忌泼了一半在男人那张有着贱兮兮笑容的英俊脸蛋上,又将另一半倒在棕黑色的地板,一言不发。
“看来我对你的看法一直都没错,你果然是个混蛋。”恺撒往日里耀眼的金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黯淡,他眼底的天蓝也被蒙上了一层不清楚的阴沉。
“最恶毒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