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级别的夸奖。”他笑道。
“既然都要走了,那便一起吃一顿饭吧。”源稚生说道,“不差这一会儿了不是吗?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走远路。”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走远路呢?”他好奇道。
“眼神啊,路君,你的眼神。”源稚生认真的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眼中闪过几丝留恋,但更多的却是坚定,那不是一个会留下来的眼神……有人在等你回去?”
他认真的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将头发捋了捋,便说:“对,有人在等我,而且……或许这么说来会很奇怪,但我觉得,你应该出去看看,不为了什么黑道什么蛇岐八家,也不为了政宗先生,我只是建议你出去看看。”
“蛇岐八家?”源稚生疑惑的挠了挠头,“路君,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他认真道:“反正我对于你们来说就是个怪人,怪人说点怪话,又能怎么样呢?”
“哥哥,饭菜早就凉了……”
源稚女小声的提醒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两人几乎同时回头看向源稚女,又同时察觉到了对方的动作,转回头来互相对视。
源稚生清楚的感知到,眼前这个怪人不是在源稚女提醒到“饭菜凉了”的时候转过头的,而是在那声平静的、平淡的“哥哥”,源稚女喊出哥哥以后,这个人便转过头。
就像是……那声哥哥在喊他似的。
“你认识我们。”源稚生说。
其实应该用疑问句的,但源稚生这句话说得很认真,而且斩钉截铁。
源稚生就这么认定了这个事,在他眼中,这就是事实。
他也的确认识他们,谁会不认识自己和自己的弟弟呢?
“我认识你们。”他说。
他眼底藏着捉摸不透的柔和辉光,宛如垂云被月光撕裂时的天地暂明。
源稚生脚步微微腾挪,挡在了他和源稚女之间,并询问道:“你到底是谁呢?东京那边的人?我不是说了如果不把我弟弟也带上的话我不可能回去当黑道吗?更别说什么扯淡一样的领袖了。”
他却摇着头,牙齿轻轻啃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你们不应该认识我,我也不应该被你们认识,就当我是一个叫做‘路明非’的混蛋吧。”
就是要在你的背后偷偷的抹黑你,谁叫你拐跑了我妹妹.JPG。
“我也不想劝你去当黑道,我只是在告诉你,你其实可以出去看看,稚女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继续说道。
源稚生却依旧挺立在他面前,把他看向源稚女的视线阻挡的严严实实的。
“为什么总要劝我出去看看呢?”源稚生皱紧眉头,一字一顿道。
“那才是现实,不是吗?”他的言语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已经成为了事实的东西那就是不可改变的现实,你凭什么会觉得自己留下就能护住他一辈子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狗屁东西!”源稚生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怒吼道。
可暴怒里又掺杂着颤抖。
他平静的看着源稚生,看着源稚生眼底的恐惧和愤怒:“想当正义的朋友和当黑道并不冲突,你不能只在你处于光明大道上才坚守正义。如果有那么些人需要你的帮助但你却因为一些别的东西而固执站在原地,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后悔自己当年没保护好弟弟?当然后悔!但你不能只后悔这些东西!”
若有狂风舞蹈,吹动裹着他的衬衫,又撩起他额前垂落的长发,那张已经愈合的脸便显露在源稚生源稚女两兄弟的面前。
和源稚生一模一样。
“你应该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意识到稚女的孤僻和脆弱!你应该后悔为什么你明明就在稚女身边可依然能被赫尔佐格趁虚而入!”
“你应该后悔为什么当了这么多年的斩鬼人却丝毫没有想过鬼来自于何处!你应该后悔!后悔你为什么还缩在这里不肯苏醒!”
“真要当个乌龟吗?!缩在这里面过一辈子!安逸一辈子!”
“然后……”
他哽咽着,低下头:“然后放任那些不走运的家伙们继续遭受家族的排斥和挤压,看着稚女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你是他最在意的哥哥,在他最脆弱最堕落的时候你递出去的是刀锋,现在到了他可以回头的时候,你难道还要在这个梦里不肯苏醒,是吗?”
“源稚生……别这么软弱,别沉溺在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美梦里。”
源稚生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怒而冲冠的红热渐渐转变成惨白,又从惨白转为不肯相信的倔强。
“你以为说这些怪话,就能动摇……”
“就能怎么样呢?动摇你什么呢?”他将痛苦和坚定混合在一起,凝聚成另外一种东西,吞入腹中,“让你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你坚信这里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会说出动摇两个字呢?”
“这一切当然是真的!不需要你这个古怪的混蛋来颠三倒四!”源稚生怒吼着反驳。
可现实就是现实,沉默的矗立在原地,再美好的谎言也修改不了现实。
柔和的月光,香气四溢的可口饭菜,身后被源稚生护住的弟弟,又或者是什么农家小院子。
慢慢的,世界变得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源稚生只能看见眼前那个怪人,而那个怪人,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悲戚,带着笑容,却又像是在哭。
“来不及挽回的错误,来不及实现的诺言,来不及表达的歉意……”
“得要有多少个来不及,你才能来得及一次呢?”
“醒醒吧!”
呵斥声越来越弱,就连那个古怪的人也在慢慢消散,眼底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源稚生摸了摸自己有些瘙痒的胸口,很想大哭一场,却又流不出什么眼泪。
突然,有人在黑暗里抱住了他。
“别害怕。”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
是源稚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