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做?”
“捏紧我的手腕。”
源稚生看着那只明显几个关节都脱位了的手臂,有些不忍心的捏住男人的手腕。
“用力捏紧。”男人的语气毫无波澜,就像那只手并非属于他一样。
源稚生只能听从指示,并询问道:“朋友,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男人没有理会这些疑问,只自顾自的说着:“捏紧了吗?”
“捏紧了。”
咯——
源稚生的话音刚落下,清脆的骨骼碰撞声响起,原本错位的骨头被男人硬生生的拧了回去。
这并不好受,男人的牙齿上下展开了拳击比赛,可吐出去的也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哼。
源稚生沉默着看向他,看了很久,然后才转头,对着已经惊呆了的弟弟说道:“你快去卸妆吧。”
源稚女呆愣的点点头,走两步停一步的离开了。
男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抬起自己另外一只手。
这次没再要求源稚生帮他,因为他已经有一只勉强算得上健全的手臂了。
咯——
骨骼擦碰声在静默的夜里如此吵闹,男人昂着头,紧紧的咬着牙。
痛苦在他身上生长,可却都被他打碎,然后咽了回去。
“朋友……你是什么硬汉电影看多了吗?”源稚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只能用槽役来代替担忧。
“这些东西是在我留学当交换生的那段时间学的。”他摸了摸自己脸上,感受着翻飞的血肉,没有几分完好的皮,“今天总算是有实践的机会,以往,这些小伤会自己长好。”
源稚生尴尬的笑了笑:“小伤哈……”
“是,小伤,小伤……”男人压低头颅,声音渐渐低沉。
声声衰弱,宛如梦呓。
“有水吗?”
“当然有。”源稚生连忙拿起水杯,又有些担忧的说着,“不过你得小心些,你脸上还全是伤口,碰到了水容易感染。”
男人不言,只是接过水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却不曾咽下,然后在源稚生震惊的目光下,他撕掉了脸上因破烂而粘连的皮和肉,整张脸都被他撕的鲜血淋漓,因为疼痛,他整张脸都在不自觉的发抖,每当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他就会咽下一点点含在嘴里的水,直到全部喝完。
源稚生皱紧眉,并小心翼翼的说道:“朋友,你这样是否有些……”
“这样会让它们愈合的更快。”他直言不讳,“只是……会有些吓人。”
“确实。”源稚生难得赞同。
“你不害怕吗?”他问道。
源稚生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你没有恶意,而且……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这下轮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看着源稚生眼底清澈的柔和。
源稚生同样看着他的眸子,并有些好奇的问道:“朋友,你的眼睛……这是什么美瞳吗?”
美瞳?
他低下头,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血肉模糊的脸成不了什么清楚的成像,可那对诡异的黄金瞳却依旧神采奕奕。
他缓慢的抬起眸子,眼中的烈火却缓缓熄灭了,只剩下虚弱的暗淡颜色。
没理会源稚生的震惊目光,他轻声询问:“刚刚是……你的弟弟源稚女对吗?他怎么画着那样的妆?”
“稚女吗?”源稚生的眉眼处走过几分柔和,轻笑道,“这是他的兼职,他扮演成云中绝间姬教导鹿取神社的见习巫女们如何舞蹈……其实我并不想他去做这份差事,可他总说什么哥哥你不能养我一辈子什么的。”
“真好啊。”像是感叹,又像是羡慕,他低着头,盯着脚底下熟悉的土地,“我是说……你们的感情看上去真好,你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
“我吗?”源稚生挠了挠下巴,不太好意思道,“说起来可能有些丢人吧,我在村子里的中学当国语老师,闲下来的时候打理一下土地。”
他语气古怪道:“种地吗?”
“对啊。”源稚生说,“小山村里很多东西得去外面买,可又没多少时间出去,不如自己种些蔬菜什么的,而且自己种的还放心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老师,偶尔种点菜,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轻轻说着话。
沉默半晌,他又发问道:“这些年……这些年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出去看看吗?”
聊到这个话题,源稚生又想起了今天傍晚时分,真田大叔家的那个小子询问过自己的话。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他也没打算掩藏。
“有倒是有。”
源稚生撑着脑袋,回想着那天。
“那时我被人传闲话,说是什么黑道大人物的儿子,只不过那个大人物作孽太多死了,留下我和弟弟缩在这个小村子里,只要出去就会遭到报复,所有人都躲得远远地。”
明明是痛苦的曾经,可源稚生说起来时,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容。
“毕业典礼时我站在第一个,也是第一个接过毕业证书的人,我站的堂堂正正,告诉那些人,或许我的父母的确是黑道,但我并非靠着黑道的暴力站在这里,而是靠着我的成绩。”
“后来那些黑道就来了,他们找过我很多次,只不过我一直没同意,那次也一样。”源稚生停顿了片刻,看了眼屋子里昏暗温暖的灯光,“其实我松过口的,条件是要接我弟弟一起去,可他们说不可以,说源家不需要两个家主,日本黑道也不需要两个领袖,所以我拒绝的更加坚定了。”
“我想,那大概是我仅有的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源稚生笑着,“不过我现在也不觉得可惜,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把我和弟弟分开,稚女和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又怎么可能随意离开他身边,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不在他身边可怎么办?”
男人有些沉默,他凝视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轻声道:“那政宗先生呢?那个来接你去东京,去继承黑道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东京当黑道?而且你怎么知道政宗先生?我可从没说过他。”源稚生皱着眉,声音冷了几分,“你到底是谁?”
“我吗?”男人的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笑意,“我叫……路明非。”
他多少也学会了点恬不知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