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低着头，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热汤，一边小口小口的吹着气。
“我帮你端进去也可以。”零坐在他身边，低声说着话。
“别别别，我可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家伙。”路明非笑道，“再说了，案台就是提笔的地方，饭桌就是吃饭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这样的习惯我好不容易养成，可不能破坏了。”
他当然不会让零帮他盛碗汤端进去，虽然零不会有什么意见和别的想法，但就行动上而言，路明非觉得真这么干肯定会有点“少爷起床吃饭了”的错觉。
“还生气呢？”路明非抿了一口罗宋汤，低声问道。
“消了。”
“那你为什么不喝？”
“不饿。”
零摸着肚子，她说的是实话。
“你只是不饿，又不是吃不下喝不下。”路明非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走到了2的位置，“大半夜的，夜宵就我一个人吃，这样的场景有点奇怪喔。”
零沉默着不答话，她单手托腮，直愣愣的盯着路明非面前的碗。
汤的成色不错，如果里面不是午餐肉那就更好了。
路明非却起身，转身走向厨房，帮她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零疑惑的看了路明非一眼，眼中的意思很明确，她不想喝，路明非为什么要把汤端来。
“我一个人也吃不下这么多东西。”路明非毫不犹豫的撒了个小谎。
这样的谎言只是场面话，零和他都知道他的食量。
零拿起勺子挑了一口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就当是完成任务。
路明非看着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几个月以前吗？我当时说你活得太认真了。”
“记得。”零点点头，又说，“夏弥解释那只是你的风凉话，她说你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风凉话也得分情况，我又不是嘲讽你，只是单纯的提醒一下。”路明非用勺子搅动着热汤，“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是我来了日本以后最大的收获。”
“你对我又有了新看法？”零指了指自己道。
路明非点头：“你活得太认真这句话并不贴切，我当时也找不到更适合的形容，虽然我现在也找不到，但我可以换一种方式说一下。”
“那你说。”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圆规？”
“圆规？”
“对，圆规。”路明非手里的勺子在热汤里打转，“绕着一个点一直转。”
“听不太懂。”零摇头道，淡金色的长发流连着漆黑的夜幕和莹微的月光。
“每个人其实都是圆规，在生活里绕着圈，围着自己打转，可你不太一样。”路明非顿了顿，“你是绕着我打转……难道我是你的圆心吗？”
“可以是。”零不假思索的说着。
路明非忽然不说话了，他仔仔细细的盯着女孩儿的眼底，那抹晶莹的冰蓝色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这才是女孩儿有时会机敏有时又木讷的原因，零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自己，而是他。
所以要学着如何用弯弯绕绕的话和他沟通聊天，所以要拼尽全力在生活里寻找无意义的乐趣。
“为什么不为自己而活呢？”路明非低声叹息，“我想，不论是我还是他，都希望你可以为了自己好好的活着。”
零迟疑了半晌：“可是，契约……”
“那种东西除了一开始有作用以外，其余时候都是废纸一样的存在。”路明非打断道，“永不背离永不抛弃难道非得要白纸黑字的写下，刻好了指纹手印以后，我们才能做到吗？”
“我给了你一份空白的新契约并且按下了自己的手印，我的本意是在告诉你，你在上面写什么都可以，画个大乌龟都没事……你把二十年前的契约又写上去了？”路明非露出狐疑的眼神。
他认真的看向零的眼底，却发现女孩儿眼底写满了懵懂和清澈，好像是在说，不然呢？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断变化的，二十年会改变很多事情，也许某些人会形同陌路，某些人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而有些人总会占据你人生的一角，越来越亲近……我想我们俩应该不是陌生人或者仇敌之类的吧？”
零坚定的摇头：“不是，虽然最近有些奇怪，但肯定是越来越亲近的。”
“你这话说起来还真是没有一点点女孩子应该有的害羞呢。”路明非吐槽道。
“这是事实。”零说。
“好，那我问你，如果二十年前，我们的关系就是永不互相抛弃，永不互相背叛，二十年后，你何必又在契约上写这些东西？”路明非说。
“我们之间不是什么互相依附的关系，蕾娜塔。”路明非难得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我们之间的承诺也不再需要一张纸来维持。”
零顿了顿，便说：“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算了，回学院以后我重新再拟一份，你慢慢想。”
“那我应该写什么？”零问道。
“我说了，你想写什么就写什……”路明非突然止住了话头，他发现，零现在的眼神不太好形容。
“我写什么你都承认？”零又追问。
路明非点点头。
零低下头，晃了晃脑袋，并说：“这算是对我这二十年的补偿吗？”
女孩儿藏好了自己话多的眼睛，双手抚摸着瓷碗，感受着温暖的热汤。
路明非站起身，单手撑着桌子，向前探着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零的下巴上。
这个场面就像是浪荡玩意儿在调戏良家少女。
他慢慢把女孩儿的头抬了起来，和她对视着，并说：“我得严肃的告诉你，这不是什么补偿。你以为，我觉得我亏欠你了，所以才给出这份白纸。可我得明确说明，这不是什么许愿清单。”
他眼中的金色炽热中带着柔和，说话的口吻也并非什么命令。
“我只是觉得，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需要改变一下，也许是互相后退一步，也许是互相前进一步，所以我才给了你这一张我会承认的白纸，任由你来选择。”
“我也告诉过你，我并没有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你对我而言就像是一本断更了二十年现在却突然更新了的小说，我不知道后续的内容是否和以前的内容吻合，所以我说，我只想读懂你。”
“你的人生是靠你自己活出来的，不应该围绕着我来打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