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女轻笑着:“是吧?我是最棒的演员,也是最棒的牛郎,分析角色就是我的强项,必要时,我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那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人是谁呢?龙王?风间琉璃?又或者……我的弟弟?”源稚生有些凝噎,他又涌现出孩提时候盘旋在他身上的倔强。
“什么都瞒不过你呢哥哥,连风间琉璃你都知道。”源稚女笑道。
“我现在也算半个大家长了。”源稚生低垂着头,“在得知你还活着的那一刻起,你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的痕迹就会争先恐后的被叠成文件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哥哥你长大了呢。”源稚女点着头,一脸郑重。
源稚生无奈的笑了笑:“这样的话由你来说也太奇怪了。”
源稚女也同样跟着欢笑,不约而同的笑声在黑暗里传播,良久,源稚女才重新看向源稚生的眼睛。
源稚女用一种源稚生理解不了的平静眼神看着他,并轻声道:“我是源稚女,源家的次子,内三家的鬼,是你的弟弟。”
这个答案在源稚女心底其实酝酿过很多次了,最重要的并不在于他承认自己依旧是源稚生的弟弟,而是那一句内三家的鬼。
他不只是源稚生的弟弟,他还是绘梨衣的哥哥。
鬼和皇,兄弟姊妹。
他们脱胎于同一片净土,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每个人都有着独属于他的身份,人与人的交织,那些身份所代表的的立场便会互相冲突对抗,可身份是身份,人是人。
人会为了那些爱他的和他爱的一切所做出改变。
源稚女曾经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囚禁的鸟儿,注定要为了自由去冲撞囚笼,头破血流羽翼渐败也在所不惜,可他现在觉得,自己应该是一只要找寻巢穴的鸟儿。
他本就自由,所谓的牢笼,不过是爱恨模糊后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源稚女见源稚生沉默,便主动接过了话题。
“这个问题应该是由我来问你才对。”源稚生道,不过很快他也顺着源稚女的问题接了下去,“还可以吧,认识了很多人,多了几个在意的人,担负了不少责任……也杀了不少人。”
源稚女不在意的笑了笑,可他心底却在发苦。
他当了那么久的旁观者,自然知道,这么多年来,源稚生过得自然没有说的那么轻松。
不论什么时候,每当他戴上面具,躲在阴影里,注视着自己的这个仇敌、哥哥的时候,源稚生的眉眼处总盘旋着抹不掉的阴冷和沉沦,明明是注定要成为天照命的人,可他散播的阳光总是阴冷的不像话。
他的哥哥给不出温暖,只能以煌煌天日的威烈去炙烤自己。
他的哥哥,拼尽全力假装自己是个沉默寡言的执行者,明明心底比所有人想的都多,受的折磨更多。
“你呢?”源稚生侧过头,瞥向源稚女道,“你过得怎么样?”
“我吗?糟糕些吧。”源稚女回过神,盯着已经熄灭的烟蒂,源稚生依旧把它夹在指间,毫无察觉,“哥哥,烟灭了。”
源稚生这才发觉烟蒂已经熄灭,而指间里时不时发疼的滚烫告诉他,曾有那么几秒钟,他应当是被烟头烫的生疼。
可他却什么都没察觉到,全身心神都集中在源稚女身上。
“要再点一根吗?”源稚女说。
源稚生点点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停顿几秒,又抽出一根递给源稚女。
源稚女擦了擦火柴,点着火,先帮源稚生点燃香烟,然后再轮到自己。
源稚生深吸一口,轻声问道:“具体一点呢?”
“具体一点嘛……”源稚女苦笑着,盯着香烟燃烧时迸发的白茫茫烟雾,“一边不断寻找自己的定位,质问着自己到底是谁,究竟是风间琉璃还是源稚女,一边……杀人,其实我已经不在乎当年究竟是因为我真的是个血统不稳定的鬼,还是有人从中作梗逼得我变成鬼,那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源稚生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怎么可能没有意义?如果你不是鬼……”
“现如今的我,只能是鬼了,哥哥。”源稚女抬眸,他眼底闪烁的金色多么柔和,可又藏着深渊般的苦痛和悲戚,“这么多年来,我到底犯了多少错,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源稚女顿了顿,秀气的面容上涌现出扭曲和难过,低声重复:“我只能是鬼了,哥哥,我是极恶的鬼。”
“我的罪恶已经数不清了,怎么可能用一句简单的误会带过去。”
“这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是多大的嘲讽啊,这对那些被我毁灭的家庭来说,这又是何等的讽刺……所以我说,当年究竟是不是另有隐情其实根本不重要了,至少对那些我残害过的人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空气中的静默被烈火点燃,源稚女有些呆滞的、愣愣的说着话:
“我就是那个亲手将他们的人生毁灭的恶鬼。”
“我早就准备好了刑具和汽油,他们向我复仇时,我便会束手就擒……我有这样的自觉。”
“现实就是现实,它庄严沉默的屹立在原地,永远不会改变。”源稚女说起这些话,就像是小溪奔入江河,天经地义,“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家伙,死亡对于我来说,只算得上仁慈。”
源稚生沉默了,他颤抖着抬起手,深吸一口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源稚女抿着唇,低垂着头颅看向光洁的地板,今夜星月灿烂,没有难看的乌云。
他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依旧戴着那难看凶恶的面具,上面沾着鲜活的血。
“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意识不清晰,大脑混乱,那也许……不是你。”源稚生的言语断断续续,他难得露出了不自信的一面。
他在开脱,为源稚女开脱。
源稚女摇头,他拒绝开脱。
“那就是我。”他眼底的金色倒映着有些急促的源稚生,“我是个鬼,我接受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