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政宗拿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也举杯,并说:“我的理想从未被我遗忘过。”
二人相视而笑,带着各异的心思,将杯中美酒饮尽。
“源稚生如此信任亦师亦父的你,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你衰老的身体里依旧藏着如此雄壮的灵魂。”王将顿了顿,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冰冷铁面,声音渐渐低沉、柔和,“您仍旧是当年那个邦达列夫少校,是不择手段的魔鬼,是狡诈的雄狐。”
“让我们来复述一下您的过往,您花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将几近分崩离析的蛇岐八家重新整合,如果不是我耍了点手段趁虚而入,神国之门的三把钥匙尽在您手,两个无知脆弱的男孩儿完完全全的信任您,而那个女孩儿更是对您言听计从,神留下的遗产皆是您唾手可得的馈赠。您从来都不是什么橘政宗,您一直是邦达列夫,永远为了至高的权柄和伟力付出一切。”
“这样就很好!特别好!我们一直是同一种人,心底的血就是为了登上至尊高位所沸腾奔涌,只要一有机会,必然会付出一切!二十年后的如今,这样的机会又摆在了眼前,您怎么可能言说放弃?您又怎么可能放弃?我们这样的魔鬼就是要被神唾弃的,难不成还指望耶稣来宽恕我们吗?”
橘政宗沉默的别过头,看着自己在窗边的倒影,忽有雷电鸣叫,狂风嘶吼。倒影里的他是个年轻军官,挺拔俊秀,脸上带着虚伪又不可一世的笑容,眼中燃烧的,是永不满足的贪婪野望。
可是。
时间。
时间真是奇妙,他怎么会从那副模样变成了现在的自己呢?
仔细想来,所有的转变,都开始于那个漫长的夜晚,无边无际的海水在身边沉默,那艘小船上,他举起手中的刀,睁开暴戾无情的双眼,可他试图杀死的猎物却紧紧看着他璀璨辉烈的黄金瞳,笑哈哈的伸出小手,想抚摸他的眼角。
为什么要抚摸他的眼角呢?也许在那时候,他在不知不觉中挂上了泪痕,看上去像个滑稽的小丑。
那时候,他才幡然醒悟,质问着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罪恶罄竹难书,没资格祈求神的宽恕,更何况,他是个苏联人,他不信神。
那个孩子,他的女儿,身后的两个孩子,他的儿子。
血缘上或许沾不上边,但爱是不会说谎的。
是人造人又如何呢?是为了肮脏目的才诞生的人造人又如何呢?如果有人说,他们是生来就满是罪恶的魔鬼,是要释放神的钥匙,那橘政宗觉得,自己一定会去跟那个人拼命。
如果神厌恶他,他会沉默。
如果神唾弃他的儿女,那他就唾弃神。
如果神的诞生注定要杀死他的儿女,那他就杀死神。
神不爱世人,那就不需要这样的一个神。
如果要给前半生的罪恶找一条赎罪的道路,他坚信,这条道路,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弑神。
他是唯物主义者,他是苏联的军官。他要点燃引线,对神开炮,他要跨上战马,对神冲锋。
倒影中的年轻军官渐渐虚妄,重新凝结成现在的他,脸上皱纹密布,只能从轮廓里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眼中燃烧的火焰却完全不同。
同样的烈火熊熊,以前是为了释放神并夺取神的伟力,现在,只是为了杀死神。
赫尔佐格在信笺里留下的文字表述的意思并没什么错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没了赫尔佐格,也会有下一个意图释放神的家伙,只要神还存在,这样的家伙就永远不会停止自己的脚步。
杀死赫尔佐格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赫尔佐格博士,我敢打赌,你没有完全看穿我的后手。”橘政宗低声说。
王将听见那熟悉的称呼,正欲高兴,却又听见了后面的半句话,心底不由得一紧。
橘政宗在他警惕的目光中,轻轻摸向了桌边摆放的《飞鸟集》。
“这可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赫尔佐格皱眉道。
“是,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所有的东西都能成为武器,不是吗?”橘政宗挑着眉头,年轻的灵魂似乎在他身体上重新复苏。
他翻动书页,里面的书页已经有一部分被镂空了,剩下一个红彤彤的按钮,傻子都知道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的,不是求援,就是自爆。
赫尔佐格癫狂的压抑着笑容:“很好!很好!很高兴再次见到您,邦达列夫少校!”
“打消你的怀疑了吗?博士。”橘政宗轻声笑道。
“我认可你了!你依旧是那个邦达列夫!那个无时无刻想杀死我,却又无比懂我,并和我亲密无间的邦达列夫!”王将的面具上涌动着几分诡异,他维持了这么久的体面,仅仅因为橘政宗露出了几分曾经,便彻底消失。
“平分神的遗产,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橘政宗微微后仰,双脚搭在木桌上,冷漠的威严与不可一世的高傲展露无遗。
王将把笑容压了回去,沉声道:“祭品呢?”
“我出。”橘政宗说,“我会把最合格的祭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