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政宗浅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稚生,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尽管我已经对王将恨之入骨,但我从来不讨厌苏维埃的一草一木,恰恰相反,我很爱她,这个美丽的国度也很爱我,她的分崩离析可以说是必然的,但你不能说她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
“你以前总是说,你想去法国,过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其实也很想告诉你,我想回莫斯科,我想看看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都是不可能的。”橘政宗又说,“像我这样的人,最大的愿景,就是在我死后,能把骨灰撒在莫斯科的土地上。”
有淡淡的灰尘气味随着雨幕一并漂泊,橘政宗眼前的世界逐渐灰黄,就像是一张张老照片,他穿着军大衣肩扛少校军衔行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有人会对他敬礼,他也随之回礼。
可那些照片慢慢的被人用大火点燃,全部烧成了灰烬,随着1991年的那声广播声一起飘散在天地之间。
已经二十年了。
橘政宗伸出手,指着那封赫尔佐格留下的信:“你看这上面对我的称呼。”
“同志?”
“对,同志。”橘政宗道,“这个称呼可大有来头,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次听到有人用这个称呼喊我,我依旧会高兴的难以自已。”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犯下那些错误吗?”橘政宗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却难以形容的韧性,就像是过往在他身上重新苏醒,“我说的具体一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认为龙是可以被人类完全掌控的生物吗?”
“不理解,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我,人无法和龙达成共识,龙会奴役人,人会反抗龙。”源稚生说。
“因为我来自于苏维埃……”老人叹息一声,“哪怕觉醒了血统,能动用堪称魔法的神奇力量,我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龙血被我当成工具,一种可以解构的工具,我曾经坚信,只要条件成熟,每个人都能使用这样的神奇力量。”
“但是您错了。”
“但是我错了。”
橘政宗看向窗外的雨:“龙血中的力量不该由人来掌控,混血种和龙都不该存在,但凡沾上了龙血的东西生来就带着无法挽回的罪恶,今天你什么都没干,明天你可能就因为控制不了体内的龙血而大开杀戒。”
“的确,如果条件成熟,每个人的确都能使用这样的力量,可没有几个人能在这份力量面前保持本心。”橘政宗顿了顿,“我就是如此,赫尔佐格也是如此。在尝到了伟力奴役他人的甜头以后,就再难回头。”
“用严格的教条和戒律来限制混血种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是为了不暴露暗面的世界,保证权力不会流失到人类手里,其实也更是因为它们限制了混血种,从而保护了更多无辜的人,大多数混血种都能看到后面这一条好处,所以这些戒律和教条才会被混血种社会默认并接受。”
“可赫尔佐格不同,他完全不同,他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他只能看到人性里丑恶的那一面而忽视善良的那一面。他坚信社会其实是个人吃人的丑恶之地,这是一条长长的食物链,如果不够强大,那就会被其他人吃干抹净,所以他会不顾一切的往上爬,他要爬到食物链的顶端,他要吃掉所有人所有事,不论是你我,又或者是龙。”
“你看看这些文字。”橘政宗示意源稚生仔细的去读那封信,也给源稚生指明了信封上的那些劝阻,“他以过去友人的身份,用同志称呼我,想让我重新燃起对死去理想的希望,但他其实错了。”
“他不该这么和您说吗?”源稚生不解的问道。
“不,他这一点做得很对,可有件事情他说错了。”橘政宗顿了顿,“我的理想从未死去,它只不过是被我的初心,那个更伟大更光荣的理想覆盖了,那个谋求伟力和权柄的梦想,对比起更光荣的理想,根本不值一提。”
源稚生眉头一紧:“什么理想?”
橘政宗的眼睛逐渐柔和,就连他眼角的皱纹都开始逐渐舒缓平息,就像是年轻时候的他重新在这副躯壳里苏醒。
他很想抿一口滚烫的伏特加,只可惜,杯子里只剩下寥寥几滴了。
他看向源稚生,轻声说:“你觉得……我算的上一个日本人吗?”
源稚生凝噎,摇着头道:“不算,您的茶泡的不怎么样,看能剧的时候也经常打哈欠,身穿和服大多数时候是为了合群,您曾不止一次向我抱怨这个国家怎么这么多古板严肃的礼仪。”
“对啊,我是个苏联人。”橘政宗轻笑着,抚平书页的一角。
“而且我还是个父亲。”橘政宗轻轻将书本合上,放在手边,“赫尔佐格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当年的那个雄狐,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听命于我,让绘梨衣听命于我,站在高位上,手揽无尽的力量。可那不是我,现在的我只是个简单的老男人,想看着儿子成家立业,想看着女儿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过完这一辈子。”
“稚生,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吗?你也会有成为父亲的那一天。”
“我记得,但我不觉得那一天离我很近。”
源稚生看向橘政宗的眼睛,却读不懂这位老人的眼神,那双眸子里泛着岁月漫长的光华,又像是憧憬,又像是欣赏。
橘政宗缓缓说道:“你这话说的可令我太伤心了,我还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结婚生子呢。”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源稚生皱眉道。
“我的所作所为,你会觉得是错误的,是不可宽恕的。”橘政宗顿了顿,“可我也是个普通人啊,有私心,有欲望,我想让自己的孩子们好好地活着,轻松愉快的活着,那些糟糕的黑暗的东西就由我这样的老家伙来背负就好了。”
“秘密建立实验室养育死侍胎儿,这种事情难道是正确的吗?站在大家长的角度上,那当然是错误的。”橘政宗幽幽道,“可站在父亲的角度上,我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
“我多期望你能理解我啊,稚生。”
橘政宗轻轻吐出话语,目光忍不住瞥向了《飞鸟集》。
刚刚的那几行诗文再次回到脑海里。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歌唱,又飞去了。秋天的落叶,他们没什么可唱的,只叹息一声,飞落在那儿。
“我是秋天的落叶啊,稚生,我没什么可唱的。”他借用书籍中的话语聊着自己,“可我也不甘心当落叶,尤其是在见证过曾经的枝繁叶茂之后,哪怕是变成肥料,又或者是变成燃烧时候的助燃物,我也想自己往后的人生有意义。”
“不管是为了我的初心,为解放全人类这样的伟大理想,又或者是为了我的私心,你和绘梨衣以后的生活……我不会允许神的复活,更不可能允许有人要复活神。”
他轻声叹息:“当你成为父亲以后才能明白,那些看似爱你们和不爱你们的抉择中,我所获得的痛苦并不比你们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