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都是谎话。”
“那又怎么样?”路明非抬起眸子,不经意间和女孩儿对视着,“难不成你遇见了人就要和人说你其实是日本黑道的大小姐吗,这次出来其实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的,一般来说你都见不到我的面……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路明非会觉得自己这样说话不太好,他现在聊天的对象不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而是一个长的像成年人的小孩子。
绘梨衣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良久之后才在上面写道:“不能那样说吗?”
“第一,你不能说话。”路明非抬起手指,“第二,你觉得人和人正常交流的基础是什么?”
“不知道。”
“是对等。”
路明非顿了顿,便说:“如果你一开始就表现得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自然而然的就和所有人成为不了朋友,在他们眼里你太难接近,接近以后,也可能会因为你各种各样无意的举动而伤到自尊,不和你交朋友就成了人们最好的选项。”
“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当你暴露自己的财力以后,接近你的人或多或少的都会带着功利性,何况还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你得注意别被人家骗了。”路明非侃侃而谈。
“也有人会接近我吗?”绘梨衣在路明非手臂上写着。
“你长得这么漂亮,肯定会有人接近你的。”路明非说。
绘梨衣面无表情,若有若无的摇着头。
记忆里的她身体情况一直不好,大风刮奏着漫天的樱花,可她却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有时候狂热的像是供奉神明的信徒,有时候像是贪婪的赌徒,更多的都是难掩的恐惧。
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所以她会自己躲在角落里,和寥寥几个愿意接近自己的人亲近。
她的世界其实一直很小,只有那么简简单单的三两个人,这些日子多了一个,叫路明非。
流淌起伏的海水在他身旁流过,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弯月,很明亮。
她的手指像是凝固一样沉默,又像是凝结千年后融化的寒冰,奔流出千年前就封好的温泉。
“是的,会有人接近我。”不过应该没有其他目的,绘梨衣一边写着一边想。
往后就没有那么多交流了,老板忙碌中端来两碗拉面,低声说了句慢用以后又开始忙前忙后,这个摊子的生意其实并不算特别好,在快节奏的生活里能在早上挤出时间吃早饭本就是难事,更何况是这种需要坐下来品尝的滚汤拉面,也不知道老板的忙忙碌碌到底是在忙什么。
不过这和路明非都没什么关系了,他掰开筷子,快速挑起拉面往嘴里塞。
倒也不是真的很饿,在这里待得越久,记忆里的印象就越清晰,拉面摆在面前,更容易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
那些记忆好像有了实质,凝聚成画面,呈现在路明非的面前。
他清楚的知道拉面上的半颗卤蛋摆在那里,不是靠着气味,而是靠着印象。
路明非右手拿着筷子挑着面条,左手伸直放在桌子上方便和绘梨衣交流,他算是想明白了,既不逾越又省时省力的方法只有这么一个,找个地方和绘梨衣对坐,然后伸出手让女孩儿在他手臂上写字,这样既不会感受到女孩儿的毫不设防,还能交流。
这里说的毫不设防,其实是绘梨衣和他离得太近时,在他手臂上写字的话偶尔会用胸脯碰到他。
很快,路明非的手臂上就传来了感觉,女孩儿写了几个字,不是中文,而是日语。
意思是我开动了。
就像是动画片里一样。
路明非没忍住笑了一下,并说:“何必要写这个呢?”
女孩儿很认真的继续写着:“因为要尊重食物,而且所有人都这样。”
“如果这是你们的文化,那我确实不应该说什么,但显然你做出这样的举动不是因为遵守传统文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这样。”路明非说,“我理解你这么做的意图,你只是想在所有方面和他们一样,我以前也是如此。”
“但我要告诉你,没有必要。”路明非灰暗的眼睛里好像又点起了半盏昏黄的灯,像是乡下老旧平房里的老式煤油灯,昏黄却又温暖,“你可以自己好好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吃饭前不说那一句‘我开动了’而不尊重你、远离你。”
“我们都知道,他们远离你,不是因为‘我开动了’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是吗?”他很认真的说着,尽管话有些伤人,但都是些实话。
绘梨衣姣好的面容上挤出几分委屈,因为听得是实话,可她又觉得不是很委屈,因为路明非和别人说的是假话,和她聊天时,说的都是诚恳的真心话。
尽管有时候听起来并不让人开心。
“是因为绘梨衣太危险了。”
路明非感受着女孩儿在沉默过后写下的字,摇着头说:“他们害怕你是人之常情,既然他们都因为恐惧而疯狂的离你越来越远,那你又何必为了这样的他们而去改变自己呢?”
“疯狂的和他们找相同点不是你该干的事情。”路明非抬起眸子,瞳孔聚焦成一个小点点,看起来极其认真,“我用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你现在最该干的事情是好好活着,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多读书,多吃点东西,累了就美美的睡一觉,不高兴了找你哥哥撒娇去,他还敢骂你不成?”
说完这些话以后,路明非又皱起眉来:“怎么感觉在和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聊天说话……”
他胡乱的摆了摆手,打断了刚刚说的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我自己也没活明白,反倒是教育起你来了。”
“路明非说的很有道理。”绘梨衣写道。
“只要你认为一个人说话很有道理那他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你的论点证据不足,我刚刚就是在乱说。”
“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