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纠结起了路明非纠结过的问题,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如何和一个看不见东西的人交流。拿出纸笔,她的字写得再好看路明非也看不见,而她又不能说话。
唯一可行的交流方式,好像就是刚才那样,她用手指在路明非的皮肤上写写画画。
想到这里,绘梨衣抬起手,半个身子越过桌子,手指轻轻点在路明非的手臂上,写着:“是的。”
路明非的面色有些奇怪,大概是偏向于幸灾乐祸,他一边把自己的手臂放在桌子上,一边说:“我的口味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服务员刚刚端上来的时候我还想着怎么没闻到别的味道,原来你和我点了一样的。”
幸灾乐祸过后,他又略带关切道:“要不要多加几块方糖?”
绘梨衣看着自己面前被喝了一口的咖啡,有些泄气的在路明非手臂上写道:“不好喝,和电视上说的不一样。”
“你不会是看了电视上的人经常喝这个才想来的吧?”路明非打趣道。
他眼中的暗红色色块没有半分动作,就像是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各种水平高度的建筑物一般,只知道女孩儿纤细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写着:“电视上经常会出现喝咖啡,但我没喝过,所以想来。”
“那得看是什么场景喝咖啡了。”路明非试探的低着头,感受着热气的方向,抿了一口咖啡,“你在电视上看到的,一般都是什么人喝咖啡呢?”
“好多人挤在一个房子里,有隔板把他们隔开,他们在喝咖啡。”
“那就是上班人士的咖啡,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提神醒脑的东西。”路明非顿了顿,“你喝了好多你认为好喝的东西以后,你会干什么?”
绘梨衣仔细思索了几番,她确实没有喝过什么好喝的,不过按照她的想法,自己大概会喝饱了以后洗个澡,接着打会儿游戏或者睡觉。
她认真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路明非却说:“可他们不是在玩乐,他们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工作,喝的东西自然就好喝不到哪里去,不然大家就都像你想的那样,喝饱了睡睡饱了喝。”
路明非抿起唇角,抬眸环绕了一圈,出了源氏重工以后,他就看不见多少色块了,眼中的世界再次进入缤纷和混沌二者相互徘徊。
路鸣泽说的有道理,哪怕他的自愈能力再强悍,这种在脑内精神领域里受到的损伤,恢复的也很慢。
还是回归眼下,他微微沉默以后再次开口:“而像我们这样,对坐着喝咖啡,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找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可以悠闲的聊聊天,把自己从繁忙的一天里暂时解放出来。”
咖啡馆内的气味和蒙在眼眸上的热气,总会让人想起以前,路明非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灰暗的眸子亮了些,但终究只是些许微弱的光,里面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思虑:“我其实已经很久不来这种地方了,以前来得多,也有人坐在我对面,只是很多矛盾就在这种悠闲轻松的时候爆发了,结局一般都不是很完美。”
绘梨衣盯着他灰暗的眼睛,突然写道:“我不会和你爆发矛盾的。”
坚定的就像是一根屹立不倒的高塔,路明非心里不由得联想到这样的词汇。
“人和人的相互来往不可能没矛盾,如果我们俩之间什么矛盾都没有,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路明非卖了个关子,等到眼前暗红色的色块离他更近了些,他才笑着继续说道,“那就说明我们俩其实不熟,犯不上闹矛盾。”
一般人肯定会纠结“不熟”这两个字,然后聊起友谊什么的,可绘梨衣终究不是一般人,她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
她在路明非手臂上写道:“和路明非闹过矛盾的那些人,都和路明非很熟悉吗?”
一句话把路明非原本准备好的“我们其实不熟悉”“我们的立场其实是对立的”“你可以让你哥哥给你找个好朋友”之类的话全部堵了回去,他回想起在咖啡馆里和他针锋相对的那几个女孩儿,叹气道:“很熟悉,熟悉到吃饭的时候会先吃哪个菜都知道。”
“好羡慕。”
怎么能不羡慕呢?有一个连吃饭时候都知道你会先吃哪个菜的人,谁会不羡慕呢?
路明非沉稳的脸色掺杂了些许迷惑,他皱眉道:“你……不和我争论吗?我刚刚的那番话可是在隐约表达其实我们两人并不算熟络。”
他一贯以来的聊天方式有些招架不住眼前少女的奇妙脑回路,他习惯于丢出一个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语,然后将话题延续下去,其中会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抬杠和玩笑话。
但他突然发现,不管他说什么,他在绘梨衣这里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好厉害”“好羡慕”“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实话讲,和这样的人聊天肯定会很舒服,因为对方无时无刻都在真诚的羡慕你的生活,过往的幸运和不幸,在那个人嘴里都成了轻飘飘的尘烟。
他难免有些泄气,收回了手臂,试探性的抓住了杯子,将咖啡一饮而尽。
酣畅淋漓的苦味提神效果就是好,可盖不住眼中的世界也好像随着这杯咖啡的下肚一并暗淡,连那一抹暗红色的色块都有些模糊。
绘梨衣隐约能察觉出来些许不对,她对情绪很敏感,这是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所培养出来的。
她能看出来路明非已经不是很想再待在这里了,周围都是陌生的一切,可他却什么都看不清,或者说看不见。
一只飞虫掠过眼前,路明非突然抬起手,紧紧的抓住它振动的双翼。
这不是在彰显自己多厉害,这只是在明着说,自己有些烦躁。
人类获得信息的渠道如今被关上了两扇窗户,路明非又不能像玄幻小说那样精神力外放当眼睛用,多出来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分布到了其他渠道上。
绘梨衣回想着电视上说的换位思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接着写道:“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