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呆愣迟钝的人偶,没了发条,便不再行动。
“搞不清楚你的想法。”苏晓樯轻声叹息,“又说要看看花,想看看春天的花,现在看见了反倒觉得没意思了。”
零眸子里的蓝色几近凝固,又好像是即将融化的寒冰。
不知是冷漠,还是平和的嗓音,沿着咽壁缓慢攀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各个方面。”
女孩儿纤细的手指缓慢挪动,扶在自己的耳朵上:“来接我吧,我……回酒店收拾一下。”
“长腿长腿!三无认怂了诶!”耳麦里的薯片妞毫不犹豫的高声呼喊。
“别看乐子了你!”耳麦里头又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衣物摩擦声,大概是在抢传讯器。
零在心底默数了三个数字,果不其然,酒德麻衣的声音准时响起:“三无啊,怎么能灰溜溜的跑了呢?要不要姐姐给你传授点功法什么的?”
“不用了。”她的回答依旧简短,“你也只会坐着不动而已。”
绝杀。
耳麦另外一头的酒德麻衣顿时说不出话来,无奈的把通讯器还给苏恩曦。
苏恩曦瞥了一眼身边这个窈窕的女人,低声询问:“你刚说什么了?我都想求求她别被自己憋死了。”
“来接我。”
“行行行,我俩马上到了。”
电流杂音略过,零放下手指,默默走到了一个开阔场地。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晓樯开着车,停在她身边问道:“不上车吗?这荒郊野岭的,哪怕有人来接你,也得废点时间吧?”
“你开远一点。”零转身,对着她说。
语气倒不像是聊天,而是命令。
苏晓樯下意识的踩了一脚油门,刚反应过来不对劲,就被螺旋桨掀起的风浪吹乱了头发。
这一片郊区确实空旷,完全够直升机大展拳脚。
而且零心底也清楚,那两个女人或许嘴上挖苦几句,但真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肯定是要整点下马威之类的活。
尽管她不知道这种开着直升机跑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下马威又有什么意义。
想来也是为了她,那就随着她们了。
直升机悬停于高空,而在苏晓樯艰难睁开眼的时候,她的副驾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女人。
该怎么形容她的窈窕?苏晓樯也只能感叹一句这个女人身材真好。
“初次见面,胡萝卜二号。”来人勾起唇角,拉出一个略显嘲讽意味的笑容,“我叫酒德麻衣。”
“胡萝卜二号?”苏晓樯冷声说。
酒德麻衣面对苏晓樯的冷厉毫无动容,那抹嘲讽意味倒是更明显了点。
她伸手指了指站在直升机下的零说:“胡萝卜一号在那儿。”
“什么意思?你最好……”
没等苏晓樯的质问说完,酒德麻衣拍了拍座椅直接打断,轻声说:“这个一号二号,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算的。”
“路明非呢,我们私底下喜欢叫他小白兔。”她笑的很恶劣,“怎么样?有没有一种错愕的感觉?”
苏晓樯却毫不犹豫的推开了副驾的车门,说:“关你什么事情?用不着你在这里和我说这个。”
酒德麻衣一边下车,一边絮絮叨叨的扯着话题:“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哦,胡萝卜二号。”
她掰着手指头默默数着:“还有胡萝卜三号和胡萝卜四号,嘶~当然,还有个大白菜一号。”
“胡萝卜你都知道了,大白菜什么的你还别问了,我怕她杀了你……不对不对,我怕她杀了我。”大抵是想起了夏弥的笑意盈盈,酒德麻衣打了个寒颤。
她打了个哈哈,跨出几个大步子消失在原地,就当着苏晓樯的面,整个人消失于光影之中。
“再见了胡萝卜二号!”
声音从头顶传来,苏晓樯猛地抬起头,却见酒德麻衣正扒着直升机的舱门,对着她招手,而酒德麻衣身旁的零,对着她点了点头,倒是没说什么道别的话。
她咬了咬牙,直接拨通了路明非的电话,开口便是一句:“酒德麻衣是谁?”
此时拿着手机的路明非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问道:“酒德麻衣是谁?”
“你还问我!”苏晓樯踩下油门,“她都跑到我脸上来管你叫小白兔了!你还问我?”
“我告诉你!不论怎么讲,这种胸大无脑高傲短视盛气凌人的家伙永远都别想过我的眼!”
而在这句话里,路明非隐约捕捉到了一点其他的意思。
这个叫酒德麻衣的让苏晓樯吃了瘪,这是其一,苏晓樯很生气说不可能让这个女人掺和进来,这是其二。
那除了酒德麻衣以外的呢?
这也能吃到助攻?
按捺下那些莫名的情绪暂且不表,路明非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你在哪儿?”
“那个叫零的,不对,蕾娜塔,她说想看看这座城市春天开的什么花,我都这么好心带她过来了,她居然背后还有人要来踩我的头?”
春天,开的什么花。
路明非面容上的喜色缓缓褪去半分,显得格外复杂。
好在周边也没人能看见,他这点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柔软也没必要披露。
他顿了顿,听着电话另外一头女孩儿逐渐平息的呼吸声,说:“情绪好点了吗?我去接你?”
“让我冷静冷静。”苏晓樯说。
路明非倒是没挂电话,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出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的女孩儿哽了哽嗓音,低声说:“在西郊,我家的大棚里。”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直接选择从阳台上跳了下去,轻声安慰:“别急,我马上到。”
这种时候,其实最听不得的就是简短又入心的安慰。
“我又做错什么了嘛?我不过是……我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爱情有那么难嘛?”
“本来就有好几个人一直跟在我后头,现在又来了个蕾娜塔……”
“二十……二十年,二十年。”她抬起头,盯着晴空,“二十年!我要怎么……我……”
“四公里,一路上没几个红绿灯,直道。”路明非的声音有些急促,“等我一会儿。”
如果仔细听的话,能听见听筒里一闪而过的引擎发动声,但紧接着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听筒那头沉稳无比,只有路明非的声声安慰。
“你开快……你开慢点来……”苏晓樯的话语里满是矛盾,“你在哪儿?我……”
人在情绪混乱的时候,说话是说不清楚的。
尤其是压抑了这么久的泪水,堵住喉舌的时候。
“四百米……我到了。”
话音落下,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掀起大片大片的尘土。
悍马的轮胎近乎着了火,甚至还能闻到空气里的些许橡胶糊了的气味。
这都能证明路明非来的有多匆忙。
他站立在苏晓樯的车子旁边,却没有来的不知要不要上前,他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苏晓樯。
印象里的这个女孩儿是骄傲的白天鹅,永远昂起头颅,永远不会屈服。
就算是迁就他,也会在言语里表达些许愤愤不满。
哪怕是第一次互相确定心思的晚上,也只能在这个女孩儿脸上看见倔强和愤怒。
何时来的有这般失落神色。
或许是余光瞥到了路明非的迟疑,苏晓樯顿时摇上车窗,把头别到一边去。
可是往日里的锐利和精确此时并不再眷顾她,她只想着把自己的这一面藏起来,却忘记了副驾的车门还没关。
路明非瞬间回神,越过了车前盖,直接从副驾钻了上去。
苏晓樯却像是羞于见人一般,强硬的推着他的胸膛,想让他下去。
明明手指上没什么力气,却又好像能推动山海。
扪心自问,路明非做不到就这么被她推出去。
“晓樯,看看我。”路明非一边抓紧苏晓樯胡乱摆弄的手臂,一边高声喊着,“苏晓樯!”
女孩儿挣扎的动作凝滞,默默收回了手臂,将头颅埋得很低。
不过是从一个虚妄的恐惧里跳进另一个恐惧,女孩儿或许是清醒了些,但情绪依旧没变。
他向来见不得这些,尤其是眼前这个人的。
“没事了,没事了。”言语上的安慰依旧无力,不过他已经坐在了苏晓樯身边,也可以抬手帮她擦眼泪,“我在。”
“为什么你就不能是个简简单单的路明非呢?为什么不能呢!”女孩儿无力的瘫倒在座椅上,“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
无声的哭泣是最恐怖的控诉,眼泪是割肉的钝刀子,割的是另一个人的肉。
路明非几乎要溺死在迟疑之中,但这么久的磨炼终究是教会了他不少东西。
他缓慢而又沉重的将苏晓樯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已经过去了,我就是简简单单的路明非。”
“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不是谁。”他说,“我是路明非,只是路明非。”
“她凭什么……蕾娜塔她……”呜咽般的哼鸣洒落,女孩儿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我也……我也可以……二十……”
他吻着女孩儿乱散的发丝,低声说:“好,我知道,我信你。”
“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回家。”
“回家,回家。”路明非应和几声,轻轻的抱着这个难得脆弱的女孩儿下了车,走向了那辆才熄火不久的悍马。
苏晓樯这个状态坐不了副驾驶,他也不敢让苏晓樯就这么坐上副驾驶。
一路上,只有压得低低的哽咽,以及他亲吻女孩儿额间的抚慰。
他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最擅长的,是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