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然，我就知道哥哥你喜欢雪莉。”路鸣泽面露自信的笑意，茶几上突然多了几个斟满美酒的高脚杯，“跟那个多伦特爵士学久了，你自然而然的也染上了点英国人的毛病。”
路明非耸耸肩膀，抿了一口酒以后，才对着目瞪口呆的苏晓樯说道：“现在你知道我没病了吧？”
苏晓樯艰难的回神，呆愣的坐回沙发，指了指路明非，又指了指点头哈腰的路鸣泽，再指了指自己。
“我记得我以前好像和你说过我有个神神叨叨的弟弟。”路明非说。
苏晓樯迟疑了好久才回答道：“有吗？”
路鸣泽此时隐晦的朝路明非给了几个眼神，低声说：“哥哥你只和柳淼淼和陈雯雯说过……”
当然，这又是小魔鬼的恶意。
低声而已，但是三个人之间的间隔实在太近了，苏晓樯听得一清二楚。
“记混了？”苏晓樯笑道。
只是女孩儿勾起的唇角怎么看都不像是笑容。
路明非隐晦的踩了小魔鬼一脚，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他连忙大声说：“哥哥和你说过的，只是当时我觉得不妥，动了点手脚，把这段记忆给模糊掉了。”
苏晓樯不可置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示意路明非继续。
“那咱们这一下翻篇？”路明非讨好的笑笑。
“继续聊聊最开始的事情。”苏晓樯将酒杯重重的拍在茶几上，只能说在尽力控制，没把酒杯拍碎，“有关于为什么去北极的那个话题。”
路明非顺着杆子往下爬，沉吟道：“我的出生年月，你知道吧？”
苏晓樯点头道：“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七日，出生在市医院。”
“接下来的话语有些惊悚，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路鸣泽轻声提醒道。
路明非抬手拍了拍魔鬼的头，示意他肃静，然后才说：“但我脑子里的记忆告诉我，一九九一年的时候，我正被关在牢房里，整天盯着贯穿自己胸口的钢筋无所事事。”
“苏维埃死在了那个冬天，随着她的死去，很多东西都埋进了冰天雪地里。”路鸣泽接上了话茬，“比如说黑天鹅港里的人体试验，在尼伯龙根中哥哥你的降生、燃烧的圣诞夜、沉入海底再也没了踪影的几个胚胎……以及零号实验档案。”
路明非缓慢转过头，盯着魔鬼，一言不发。
魔鬼精致的面容上尽是恣睢，看不出半分仇恨、怒火，只有恶劣的坏笑。
“哥哥，你并不是零号，我才是零号，你刚刚说出来的，是我的记忆。”魔鬼的眼角抽了抽，好像是在忍受什么记忆中的火焰，“不过也没差，和你的记忆也差不多就是，无非是那时候，你在我的牢房外面降生，我在牢房里面死去。”
“在世界沉默之时，在时间死寂之后，用一个伟大国度死去的灵魂、一场鲜血和冰雪的仪式、一次微型核弹爆炸的能量塑造的躯体，正式在乔薇尼肚子里展露英姿……而我，则恭敬的等候你邪恶的降生。”
听了这恶意满满，信息量庞大的话语，苏晓樯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拉近了自己与路明非的距离。
魔鬼依旧癫狂，路明非依旧沉默，只有苏晓樯没好气的蹭了蹭路明非，说：“我算是明白你的神神叨叨都是跟谁学的了。”
“是，我已经习惯了。”路明非也跟着吐了一槽。
“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知道，我也已经习惯了。”
“我不想听他说话。”苏晓樯毫不吝啬的点评道，“太疯狂，太宏大，和你我大概都站不上边。”
“我也是。”路明非默默打了个响指，“所以咱不听了。”
响指声清亮悦耳，路鸣泽有些难过的撇了撇嘴，看着自己的身形渐渐透明。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报复手段。
在身形几近消退的最后那几秒钟，他歪着头，坏笑道：“蕾娜塔快来了哦，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正在酒店放行李呢……哦，如果她心急一点的话，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楼下了。”
苏晓樯能明显的感知到，路明非的身子顿时僵硬了不少。
大抵是肌肉不自觉的隆起，让身边这个肉体凡躯进化成了钢筋水泥。
“蕾娜塔哈。”苏晓樯点着头，微笑道，“谁？”
“就是……蕾娜塔。”路明非说，“你见过的，零，那个俄罗斯女孩儿。”
“准确的说，她其实算得上是……苏联人。”
苏晓樯挑了挑眉头：“她看起来才十四五岁。”
“是。”路明非承认了苏晓樯的话语，“但真实年龄，三十岁左右吧。”
“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在泥土和钢筋洞穿的时时刻刻，在黑天鹅港里的激光和手术刀中……”路明非的头埋的很低，吐字清晰，却像是在啃咬着什么生锈的铁锭，“二十年前，她一时走错了路，来到了零号实验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那会儿她才十来岁，脸上满是难看的雀斑和被烈酒熏出来的酡红。”
“孱弱的辉光和人类腐坏残暴的欲望在黑天鹅港的各个角落交织，我记不清被推上了多少次手术台，我相信她被推上的次数也不少。”路明非说，“绷带包裹着全身上下，藏着伤口，以及改造后的各种疤痕，我和她都是如此。”
他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笑容还是哭泣，也不知道是扭曲还是平和。
于烟雾缭绕中，于昏暗的灯光中，他用着一种奇异的、勾人的奇怪腔调，说：“残存在心底的人性给了我们一条明路，通往死亡的明路。”
“在冰天雪地里，只有鲜血，杀戮，暴虐，以及互相依偎着取暖。”
他突然抿着嘴唇笑了笑，并说：“不互相抛弃，不互相背叛，我和她说过的原话……也是她用几十年时间一直履行的诺言。”
“我并不赞同路鸣泽刚刚说的，这些都是他的记忆，不是我的，这个论点我完全不赞同。”路明非低下头，盯着自己不知何时紧握的拳头，“那就是我……不论是被钉死在牢房里，被人用钢筋铁索捆住，又或者是被钉死在教堂里，被人用昆古尼尔和炼金矩阵困死，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那就是我。”
“在黑天鹅港里，在破败的教堂里，我被他们挖空……用仇恨、暴戾、阴谋重新填满。”
他的情绪不太对，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问题。
苏晓樯沉默片刻，抓着他的手，轻声说：“都过去了……我们可以修复这些。”
“我可以修复这些！”
他的面容上爬满了暴怒，险些择人而噬。
眸子里的金色掺杂着不少鲜血般的赤红，整个人如同一条忽而苏醒的恐怖巨龙。
巨龙睁开眼，盯着身前面露担忧的女孩儿，沉重又艰难的吐出白雾。
时间静默，竖瞳里的赤金色渐渐平息，化作虚弱的棕和黑。
“她已经修复了这些。”他轻轻吐露话语，咽下唇舌里险些失控的火焰，“她已经成功了。”
“谁？”
“38号，蕾娜塔·叶夫根尼·契切林……”他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些，“或者叫她零·拉祖莫夫斯卡娅·罗曼诺娃。”
在苏晓樯眼中的担忧和慌乱几近凝固之时，略带急促的凉风赫然降落。
不知何时，阳台的门被打开了。
来人轻轻抱着路明非的头，抚摸额前暴起的青筋。
她是水，是冰天雪地里，腾起白雾的温水。
抚平人心的寒冷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