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房
卧室裏只有一盏床头灯静悄悄地亮着,氤氲的光线散落在床上的两个人的身上。
“我觉得不对。”沈默良久的宋清川终于说出了进卧室后的第一句话。
白克明知道她现在处于混乱否认的状态,所以并不急着立马就说服她。反而顺着她的话问:“哪裏不对?”
“如果我真的是康宝珠,为什么我一点那时候的记忆都没有?”
“你那时候才五岁,没有留下记忆很正常……”
宋清川反驳:“不对,杨妞花就可以,她长大了不仅记得自己是被拐走的,她还记得人贩子的脸,还记得自己的家人都有谁。”
白克明此时听出来宋清川说的是谁了,那个在网上凭记忆寻找到家人,还帮助警察抓到恶贯满盈的人贩子余华英的女孩。
想到这个女孩的坚韧勇敢,他确实非常佩服,但也知道这世上大部分的人是做不到她这样。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片汤话去安慰宋清川,而是认真地帮她分析:“你有没有想过她虽然被人贩子虐待转卖,但是后来她的成长空间是跟人贩子一点交叉都没有的。她很早就脱离了那个危险的处境,所以完全不用压抑自己的记忆、想法、感受。”
“什么意思?”宋清川没理解。
白克明侧过身抱住她,缓缓说道:“人处在危险……或者不够安全的环境裏,要么选择反抗要么选择自保。但如果是长期处在这种环境裏,又没有能力立时反抗,就只能选择伺机等待或者强迫自己适应。”
“强迫自己适应?”
“对于你当时的年纪来说,自然是选择听话。而一旦你的这种反应得到了嘉奖,你就会自然而然地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改变你的处境。”
白克明感觉到自己怀裏的宋清川传来的颤抖,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你以前说过你妈不喜欢你说上海话,那么你小时候总有无意间说过上海话的时候吧?如果你说了,会怎么样?这样的事情你应该经历过吧?”
宋清川当然记得,有一年过年,她和亲戚家的小孩正在客厅看电视,当时电视上有一个演员说了几句俏皮的上海话,于是几个小孩也七嘴八舌地学了起来。
她妈听到了,几乎是立刻从厨房冲出来当众给了她一巴掌,所有人都惊呆了,她打之前没有理由打之后也没有道歉。
后来还是在场的亲戚无意间提起,她才想起来,而在那之前,她真的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她好像非常习惯忘记,那么在她身上还有多少被她刻意忘记的事情呢。
宋清川的眼泪从眼角划落。
白克明自然感受到了宋清川的悲伤,但除了更用力地抱紧她,他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
第二天,白克明买了早餐回来,见饭桌上的宋清川脸色很差,他把想要告诉她的康叔生病了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心试探:“你在想什么?”
宋清川淡淡地回答:“我在想我还有什么忘记的?”
怪不得今天的脸色这么难看,白克明知道这件事不能逼太紧。他劝道:“先别想了,吃饭吧。”
可是见她食不知味的样子,白克明忍不住说:“其实不用那么覆杂,你只要能搞清楚一件事情就行了。”
“什么?”
“河南墓地裏埋着的那个小女孩到底是不是你妈的女儿,如果是,那就证明了你不是她亲生的。”
白克明走后,宋清川叫出了系统,看着投影到桌面的对话框,她踌躇再三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河南墓地裏埋着的那个叫刑小乖的女孩是我妈的女儿吗?”
桌面的对话框裏只有一个加黑加粗的“是”字。
宋清川还是没出息地掉了眼泪,“她只有这一个亲生女儿吗?”
依旧只有一个加黑加粗的“是”字。
宋清川擦干眼泪,良久才平息心情:“她是怎么死的?”
“刑海洋重男轻女,自从宋巧生下女儿后就多有不满,又因为她的子宫病无法再生第二个孩子常年在外乱搞,夫妻非常关系恶劣。本来夫妻二人带着孩子一起在外打工,但是刑海洋中途出轨,跟小三跑了。宋巧遭受剧烈打击开始沈迷打麻将。刑招娣长时间被关在家裏疏于照顾,某天因为太饿从窗户钻出去,却意外掉进屋后的小河淹死。”
听到刑招娣这个名字,宋清川楞了一下,这不就是她上高中前的名字吗?这么久没有听到,她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叫过这个名字了。
然后想到,原来她也知道这个名字不好听啊,给自己亲生女儿下葬就没有用这个名字。但却眼睁睁地看着我顶着这个名字被嘲笑了那么多年。
酸涩痛楚一瞬间填满了宋清川的心。
宋清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招摇的树枝陷入沈思。小猫“大哥大”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她的情绪,难得主动地走过来摊开柔软的肚皮让她撸。
中午白克明打电话给宋清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打电话前他还覆盘了下自己昨天说过的话总结得失。又跑去请教了有经验的同事们,才打的电话。
结果宋清川在电话裏说:“我自己已经过来了,我想做dna测试。你帮我找一下人吧。”
“啊?你等我,我马上过来。”事情顺利得出乎他的意料,白克明来的路上还在想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
等到他看到宋清川的第一眼,就直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但是他感觉到宋清川并不想说,他索性闭上嘴巴,直接带她去采集dna。同事自然也认出了这是白克明的女朋友,不过大家也都是见多识广的,谁都没有多问什么。
走出派出所的宋清川看了眼身后的男朋友:“我还以为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呢?”
“如果你想说的话。”
宋清川摇摇头,只说了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