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当空,月华遍地。
这是宫廷中晚膳的时间,宫女太监忙着在膳房进进出出,在平常的日子,公主妃嫔们都在自己宫殿中进食,皇上则端看在那儿办公休息,可选择移膳而食,除非得陛下允许,否则无人可与陛下共食。
王凝灵依旧坐在床上,看着那名册,她犹豫了一阵,终于轻轻揭开了那名册,果不其然,名册开首的几个名字就是有点眼熟,赵晴晴她们……赵太傅是宏王爷那头的人,宏王爷又是与梅花宫有莫大接触,作犯之意昭然若揭,她一定要想个办法,把她给……
她沉思着,不经意揭到了下一页,惊异地发现上官蓉悦的名字也在上头。
看到这个名字,她心中一阵心痛,她们之间关系微妙,彼此都知道大家要的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她是后来居上的人,还抢了她的爱人,但这又是王越风自己的选择……蓉悦姊并没因此而针对她,后来她登上皇后之位,她……也没有资格去恨她,只能当把一切都还给她。
但此刻上官将军却那么明显地偏向宏王爷!他凭着国丈爷的身份为非作歹,在民间敛财招兵的事,她在民间行医时听多了也听厌了,再这样下去,王越风一定会受到威胁……
她轻叹一声,却有一只阳刚的手轻轻地抽去了她手上卷册,王凝灵一惊,浑然不觉有人走到了她身后,自小习武的她直觉地伸出拳头就要往后头一抡,不料抬头一看,刚好看到王越风仰头后退,她当下更惊,却忘了病后虚弱,那一掌软绵绵的又倒了下去。
王越风差点遭毒手,却仍是面不改容,看到她懊恼地瞪着自己的手掌,看起来既是后悔胡乱出手,又像是烦恼那只虚弱得连举起都困难的手,当下轻笑道“好好调养吧,看书伤神,别看了。”说着很随意地把卷册搁到一旁。
王凝灵圆滚滚的双眼一直跟着那卷册转,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烦心,当下微笑道“不要紧的,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有这个宿命,就像是上天注定了似的,我九岁时生了一场病,甚么都忘了,九岁以后,我就遇见了母后。”她说着,想起了当年的情景,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母后待我虽然很严格,可是也使我培养了足够的实力,可以让我面对这一切。”
“我不想……你再勉强你自己。”王越风开口道,这是他当初的目的,可是现在……他不想了,也不能想。
“没关系,那是不一样的。”王凝灵听到他为自己着想,心窝里只觉得暖暖的,其它的甚么都不再要紧了。“从前我不喜欢,总是觉得被强迫的,可是现在……我认清了自己的路,我是自愿走的,我不怕。”
“待在我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王越风看着她的脸,那憔悴的玉容,虚弱的微笑,她可知道真要走上这条路,后果会有多可怕?”你知道越流皇兄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王凝灵摇摇头,这是禁忌,是自王越风登基之后的禁忌!当初人们都说五皇子王越流是被当年盈贵妃的亲生子王越真所杀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皇子王越真才被正法,然后……王越风即位。
有人说,王越流是王越风所杀的,是王越风为了帝位,牺牲了他。
王越风睿智的眼睛彷佛已经看透了她在想甚么。“别人说的都没错,他是牺牲者,是为我牺牲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陷害大皇子,因为这样,我才能得到拥护,登上帝位。”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是我嫡亲的皇兄,是我在这世上所剩下的,惟一的亲人,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却因为我,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灵儿,你离开吧,这不值的。”
王凝灵倔强地看着他,不值?甚么值不值?水雾浮起,她撑着,她自嘲地笑着,这从来就没有值得过!一次又一次……不管他推开她几次,她都要回到他身边来,那值?一次又一次……不管他伤害她几次,她仍然奋不顾身地为他停留为他等,那值?一次又一次,为他付出真心为他愁,却没有得到他半点怜惜,这又是那门子的值得了?
对,不值,可是她没办法!
不需要想到甚么“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只要想起……想到她当初以玉雨的身份冒险进宫来见他一面,想起当日听到他身体不适时的忧心如焚,想起……想起那一次又一次的心痛……还有,一次又一次的……悸动
对,是悸动,每一次都驱使她像灯蛾扑火似地,无怨无悔,就算是死,也只希望死在他身边。
春蚕到死,丝方尽。
如何隐藏?如何否认?又如何能逃避。
她闭上水气弥漫的双眼,她没说话,可是她知道聪慧如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
“你真的不怕?”王越风看着她,两人多年来的默契,早已使他清楚她的决心,他内心轻叹,却又被她的真情撼动着。
“我不怕宫内的明争暗斗,不怕我要面对的残酷,也不怕……我会因此而身败名裂……我只怕……一件事。”她声音低哑地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语气中带着那么一抹沉痛。”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没再说甚么,因为她知道,他都懂。
王越风默然地把她拥进怀中,拥着她温软的身子,他份外意识到她的痛。
他那治不好的病,皇朝不能预见的未来,暗藏的汹涌杀机,后宫即将展开的残酷血战,水深火热中的人民,他俩不可推卸的责任,摇摆不定的群臣,奸险虚伪的宏王爷,具野心又恶毒的梅花宫主,意欲叛乱的上官将军还有夹在中间不知偏向谁的上官蓉悦,还有很多很多狼子野心的后宫妃嫔。
那么多,就那么多的困扰,就那么多的顾虑。
听起来,就每样都比他们重要。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的爱……该怎么办呢……
“这袍子……”一大清早,王凝灵殿阁里的人便扰扰嚷嚷的,围着一堆衣服打转,王凝灵忍着不适,尽管身子很弱,总算是起了床,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走出花厅,便看见她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围绕着一套袍子打转,看见她连忙垂首行礼。
王凝灵点了点头,目光注视着那袍子,露出了些许愕然,秀盈见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叹道“这……这不是……”
“凤舞……九天。”王凝灵肯定地道,回答了所有人的疑惑。
凤舞九天,是皇家衣袍的其中一种规格,后宫中阶别分明,不同的品级,所享有的吃穿用度规格都不一样。王凝灵上前轻抚衣袖,只见一件金红袍子悬挂在架上,凤凰以金丝线绣成,飞于九天之间,绣工精奇,布质绮丽,似是红布已亮得可以反射出光来,端的是金光闪闪,富贵亮丽,她抚着如流云般的布料,轻轻道”衣襬长三尺阔五尺,凤于九天,眼上镶红宝石,领上绣凤鸾,袍上全金无银线……乃是凤舞九天的……规格。”王凝灵自幼受太后严格训练,不但文才出众,更对后宫规制如数家珍。
凤舞九天就是后宫衣袍的最高规格,向来,自皇后一人穿得。
谁送来的?
“是太后娘娘送来的。”秀盈轻轻地说道,回答了她的疑问。
是母后,是母后的礼物。
王凝灵凝视着那袍子,好久好久,心中下定了决心,她缓慢却坚定地道”替本宫更衣,差人去通知宫女长紫云,说本宫为了肃清后宫纪律,严惩不贷,因此要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