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树没地方去。
走到马路上,一抬头就看??面的商场。商场有空调，还有休息椅，他想了一会儿,穿过马路就走了过去。
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周俊树浑身难受,气都要喘不上来。
不能去想周俏的话,一想就委屈，委屈了就要哭,男人不可以哭！
周俊树漫??目的地在商场里走,这种商场，他在?家从来没?过，每一层都那么大！卖?么的都有,还有好多饭店、儿童游乐场、电玩城……顾客也多,到处都是人。
不仅是商场,马路上、地铁站也都是人，这就是?繁华的大都市。
周俊树看到那些卖衣服的女营业员,有些在招待顾客，有些在整?衣服,有些在聊天。没有顾客时,?们就?肘撑着电脑桌面??呆,支撑腿不停地交换,像是百??聊赖。
周俊树知道周俏就是商场营业员，也知道?上班时不能坐。
?刚刚上过??全天班，从早上9点一直到晚上10点,整整十???小时。
周俊树垂着脑袋走啊走，在儿童游乐场里待了很久。因为是暑假，白天都有不少孩子过来玩,彩色波波球池上是一组巨大的滑梯和爬架，小朋友们在里头尖叫打闹，一??从滑梯上呲溜呲溜往下滑。
周俊树??现自己从来没玩过滑梯，小时候他在村里是放养的，周俏去上学，他就一?人到处乱跑，爬树捉鸟，下水摸鱼，玩得差不多了就走好远的路去周俏学校门口等?，和姐姐?牵?一起回家。
一想到周俏，他的眼睛又酸涩起来，?背胡乱地抹了抹，忍住泪意。
捞鱼池边，几???、四岁的小朋友正拿着小网兜认真地捞着鱼。周俊树站在旁边看，也不懂这样捞鱼有?么乐趣。他看了一眼价目表：15分钟/20元，送??条小鱼（不含水缸）
周俊树咽了口口水：“……”
大城市的物价真的好吓人。
离开儿童游乐区域，他去五楼?店挑了一本畅销?站着看，这一看就看了好久，回过神来??现都快下午1点了。
周俊树饿了，摸摸口袋里的一百多块，那是周俏??几天给他的零花钱。他坐电梯去到一楼肯德基，之??点餐都是周俏点的，他都没注意过价格，这回自己站在点餐台??看到菜单，吓得赶紧滚出来。
他最终在五楼一家面馆吃了碗炸酱面，还没吃饱。吃完后，周俊树又去到六楼，走进那家电玩城。
他没打算玩?么，不舍得花钱，就在里面看人玩。
很多玩家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穿着时髦的衣服和鞋，有些头??还染了色，他甚至看到有男孩子戴着耳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投篮机??有?男孩在投篮，周俊树站在旁边看。
他想到那天下午，黎衍带他来这里玩，他站着，黎衍坐着，??人一起砰砰投篮，结束以后还击了一下掌，是男人间?话的方式。
和姐姐出去玩时，周俊树曾问过周俏，黎衍有多高。
周俏说他以??是1米85，不过现在没有了，穿着假肢只有1米76。周俊树?时没说?么，但心里知道1米85真的好高，比自己足足高了7公分。
衍哥……现在只能坐轮椅了，站起来还没他高。
周俊树难以想象自己要是没了?条腿会变成怎样，是不是就像?家村里那几?残疾人一样，每天待在脏乎乎的房子里混日子。
那些人总是怨天尤人，衣服、头??脏兮兮的，烟酒不断，没事干就去打牌。
黎衍不是这样的，他每天穿得帅帅气气出门上班，有一次回家时还给自己带回一袋很好吃的点心，说叫肉松小贝，需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不过他点的是外卖。
衍哥……衍哥其实真的是?不错的人。
就是坐轮椅不好，他要是身体健康该多好啊！
不过，他要是身体健康，估计也没周俏?么事了，他一定会找杨姐姐那样的女朋友，怎么可能看得上周俏？
可是周俏哪儿差了？周俏就非得要照顾他一辈子吗？
?就不能找?各方面条件普通一点的男人吗？身体健康的，就跟这城里大多数平凡的打工夫妻一样，?怎么就搞得这么不平凡呢？
周俊树一直努力学习，没有喜欢过哪?女孩子，也没追过星，完全不懂情啊爱啊这些东西。他脑子里浆糊一样搅成一团，一会儿怪黎衍抢走了自己的姐姐，一会儿怪姐姐为了黎衍竟然打他，怪来怪去，他终于想到自己。
四年多不和周俏通电话，是事实。
上初一的时候，邱?师就找到了他，带给他周俏在钱塘的消息。
他曾经幼稚地问过邱?师，周俏?么时候回来，邱?师说周俏不打算回来了，会留在钱塘打工。就那一下子，周俊树就崩溃了，开启了长达四年半?周俏的单方面冷战。
那会儿他从没想过，周俏是怎么在这?城市活下来的。
周俊树在电玩城外的休息椅上坐了很久，掏出?机，打开微信通讯录。
他买?机才不久，同学们一?都没加上，联系人里只有邱?师、周俏、黎衍和宋晋阳。
他打开黎衍的朋友圈，只有一条九宫格图文，是周俏生日那天??的。周俊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周俏的生日，但周俏记得他的生日，每年都会通过邱?师给他带一套衣服做生日礼物。
照片里的周俏和黎衍依偎在一起，笑得非常开心。
黎衍喜欢站着拍照，周俊树在游乐场?过，拍的时候，轮椅会被推得远远的，一点儿不会拍进去。
周俊树从来没?过周俏笑得这么幸福甜蜜，黎衍也是一样，那种??自内心的笑容透过屏幕都能深深地感染人。
周俊树之??看到这些照片只顾着生气，可是现在……
他吸了吸鼻子，点开宋晋阳的?话框，打出一行字。
【树影·星痕】：宋哥，你知道衍哥的单位在哪儿吗？
下午5点，黎衍正在工作。
右?腕上依旧戴着护腕，这?天/行动着实不方便，但他没怎么让人帮忙，都是自己忍着疼痛做事。其他好说，转轮椅和开小黄蜂完全躲不过，别人也帮不了他。
周俏说会来接他下班，黎衍?考后同意了。上下小黄蜂时最依赖?臂力量，?腕用不了力很容易摔跤，周俏接送他??非就是在他上下车时扶一把，再帮他拆、装轮椅，也避免让右?腕因为一直用力??好不起来。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黎衍接起来：“你好，我是rick。”
“rick，??台有?男孩子找你，说姓周，你出来一下吧。”
黎衍：“……”
他坐着轮椅来到??台，吃惊地看到周俊树站在那里。
周俊树绷着一张脸盯着黎衍看，又看到他的右?腕上戴着黑色护腕，?指搁在轮椅钢圈上，嘴唇就抖了一下。
黎衍刚要开口，小少年已经“呜……”的一声哭出来了。
??台小姐：“？？？”
黎衍：“……”
电梯间里，黎衍给周俏打电话：“俏俏，你别出来了，小树在我这儿呢，一会儿我让他帮我上车好了。”
周俏吓了好大一跳：“他跑你那儿去干吗？他又想干?么呀？”
黎衍低声劝?：“你先别急，我觉得……”他回头看了一眼消防通道防火门，“他是来道歉的。”
周俏：“……”
黎衍：“你是不是骂他了？”
“嗯。”周俏承认了。
“行吧，一会儿我带小树外头吃点东西再回来，我和他聊聊，明天他就要回去了，别搞得一肚子不开心。”黎衍安慰周俏，“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周俏说：“他要是再敢?你说混账话，你别?他客气。”
黎衍笑起来：“我知道，我俩都是男的，聊起来方便，你自己吃晚饭吧，别等我们了。”
挂掉电话，黎衍进了楼梯间，周俊树背靠墙壁站着，低垂着头，??精打采。
黎衍停下轮椅，把假肢放下地，?扶着楼梯栏杆站了起来。周俊树疑惑地看着他，黎衍笑笑：“我每天都要在这儿站几回，既然进来了就不要浪费时间，顺便练?站。”
昏暗的楼梯间里，周俊树的脸看起来??黑了，眼白倒很分明，随着眼睛的眨巴，直愣愣地盯着黎衍看。
黎衍也不和他客套：“你姐骂你了？”
周俊树又垂下了头。
“等一下我下班，带你外面吃?饭，咱俩聊聊。”黎衍看着他，“不过先说好，不能吵架，我实在没力气和你吵架，就想揍你，但估计是揍不过的，我?还伤着。”
周俊树：“……”
黎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小树，我问你一?问题。”
周俊树抬起头来，有些紧张：“?么？”
黎衍问：“你觉得我和宋晋阳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周俊树想到宋晋阳和黎衍之间的相处，就是好兄弟嘛。
黎衍说：“你应该知道，宋晋阳的爸爸和我妈妈是后来结合的，我和他十五、六岁时才认识。你可能想象不到，今年以??，我和他闹了十年的矛盾。”
“啊？”周俊树完全没想到。
“我曾经揍过他，上高中的时候，因为他欺负我妈。就像你那天揍黎帅那样，我把宋晋阳摁在地上打。”黎衍想起十几年??的事，自己都有点想笑，“他根本不能反抗，被我狠狠揍了一顿，后来，我俩就水火不容了。”
周俊树：“……”
“但你现在也看到了，我和宋晋阳关系不错，你姐和他关系也挺好。我毕竟不怎么方便，这些年来，我妈很多事儿都指望不上我，都是宋晋阳帮?办，我妈早把他?亲儿子看了。”
黎衍继续说着，“明白我的意?吗？小树，人会长大的，?想会变，阅历会变，人与人的关系也会变。那天你?我说的话，我真的很生气，仔细想想很多都是事实，也没法反驳。但是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一些，我再?一些，也许回过头一想，你会觉得自己?初说得比较偏激，我也早就?这些话一笑了之了。”
周俊树陷入?索。
黎衍又说：“你说你讨厌我，觉得我没法让你姐幸福，只会让?很辛苦，那你的意?是?么呢？希望我和你姐离婚吗？”
周俊树嘴唇嚅嗫着：“不是……”
“那你这样的??泄又有?么意?？我和你姐都没想过离婚，我还就认定?了。”黎衍语气平和，唇边带着笑，“小树，别说你讨厌我，??几年，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要不是你姐把我拉出来，我现在根本就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子，跟?要饭的也差不多了。”
看着黎衍英俊的外表，周俊树难以想象。
“我和周俏……”黎衍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和?有很多方面还需要磨合。?本身比我小四岁，小小年纪就在社会上打拼，应该吃过很多苦。我现在的日子虽然和普通人相比稍微困难，但大学毕业??人生还算比较顺利，所以我?你姐，讲实话啊，不算特别了解。”
周俊树皱起了眉，眼神有些不满。
“别误会。”黎衍笑道，“因为你姐?是说，要向??看，不愿意回想以??的事，所以很少和我聊这些。小树，刚好你在，一会儿我俩吃饭时，你和我说说你和你姐小时候的事，我还挺想知道的。”
周俊树沉吟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过，那?邵?么的，就不要说了。”黎衍提醒他，“听得我脑壳疼。”
周俊树没忍住，嘴角一扯，笑意刚露出一点，就被黎衍打趣的眼神给盯得憋了回去。
最后，黎衍说：“小树，我后来想过你说的话，我是?残疾人没错，变也变不回去了。但我想，我还是可以??努力一些的，争取做一?很酷的残疾人，不让你姐受委屈，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周俊树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到下班时间，黎衍坐回轮椅，让周俊树在电梯间等他去打?卡。?他要离开楼梯间，周俊树脱口??出：“姐夫。”
黎衍回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周俊树站得直直的，低声说：“?不起，那天我错了。”
“没事儿，回头和你姐好好聊聊。”黎衍的笑容很温和，打开防火门就先出去了。
周俊树的背脊又一次靠回墙上，半晌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男人决定去吃烤肉。上下小黄蜂时，黎衍让周俊树扶他，几乎没使用右?。他还指挥周俊树帮他搬轮椅、拆轮椅、装轮椅，小少年一下子就学会了。
车子开起来，周俊树挤坐在后座，看小黄蜂汇入到晚高峰拥挤的车流中，感叹道：“这儿人可真多啊。”
黎衍在??排笑起来：“人多，机会也多，小树，考到钱塘来吧，和你姐一样，以后别回去了。”
周俊树看着他的后脑勺，偷偷地笑了一下。
可惜的是，因为黎衍要开小??轮，周俊树又没成年，?人吃饭时都不能喝酒，只能要了一瓶冰桔茶凑合。
吃饱喝足回到家，周俊树跟在黎衍身后进门时，脑袋都不敢抬起来，黎衍把姐弟??一并赶进次卧，让他们好好沟通，不许吵架。
一直到晚上11点，周俏才眼睛红通通地回到主卧，上床后话都没说，直接抱住了黎衍。
“没事了吧？”黎衍拍着?的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