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得只余两人??呼吸声。柯玉抱着手臂盘腿坐在张有鑫身边，看仰躺着??男孩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莫测。
谢天谢地，他终于不哭了。柯玉抬头望一眼天花板,心想这货刚才哭得这么响亮，楼上楼下估计都能听见,明天也不知会不会来问。
“三金,你听我说。”柯玉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是我没处理好,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哭解决不?问题，现在你这么躺着也没用，我们……先把事情一件一件解决,怎么样？”
张有鑫哪里?有心思听她说这些,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吻。
那可是他??初吻啊！
什么情况？柯柯为什么要亲他？就因为想让他闭嘴吗？
虽然知道自己可能很难和女孩子做那件事,但没规定连牵手拥抱接吻的权利也要被剥夺，对于恋爱,张有鑫是无比渴望??。
他幻想过自己??初吻会在何种情况下发生，那必须是超级浪漫的一刻。也许是在傍晚??海边,夕阳西下,海浪声声；也许是在清晨的林间,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也许就在喧嚣热闹的街头，身边有卖??球??小贩走过，一大串五颜六色的??球让人生起童心,欢笑间便送?对方一个亲吻。
反正不管是在哪里，就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发生，他穿着纸尿裤躺在床上,身上沾着难闻的味道，?弄脏了床，别说浪漫?，简直就是狼狈不堪至极。想到这里，他心里越来越难过，鼓起勇??看向柯玉时，眼神近乎羞愤难当。
柯玉??他又要发作，脸立刻板起来：“你行?啊！再敢哭一声我就不管你?！”
张有鑫立刻怂得闭上?嘴。
柯玉耐心地说：“你听我??，咱们先把衣服换掉，把你弄干净，一会儿把床单和被套都拿掉。弄好了你睡我这一边，我睡你那边，我不介意的。我们就盖被芯，不盖不行，一晚上不盖会感冒。”
张有鑫双唇紧闭、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柯玉往他胳膊上拍?一下：“起来啦！你又不是不能动，要洗个澡吗？我去浴缸里?你放水？”
“要洗。”酒醒?，张有鑫记起自己没洗澡，终于撑着床坐起身来。看到自己不堪入目的下半身，想着刚才就是这样光着两条腿躺在柯玉面前，心里又是一阵难堪。
柯玉已经下床，帮他把轮椅推到床边，想了想说：“三金，要不?是我抱你去浴缸吧？轮椅弄脏的话我怕你不舒服。”
张有鑫垂着脑袋声音很低：“我身上脏……”
“我说了我不介意。”柯玉帮他脱掉弄脏的t恤，“来吧，我抱你过去。”
张有鑫犹豫?一会儿，?是伸臂环住柯玉??脖子，任由她将他打横抱起。
他依旧穿着那条渗漏的纸尿裤，外表面肯定脏了，会蹭到柯玉身上，但是她一点也没表现出厌恶，也没与他保持距离，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张有鑫脑袋窝在柯玉怀里，脸羞得通红。作为一个快满二十三岁??成年男人，光着身体被一个女孩子抱来抱去，无论如何都不会感到坦然。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两条腿就是摆设，就算坐轮椅进卫生间，进出浴缸还是要柯玉抱的。
进到卫生间里，柯玉问：“你要先上个厕所吗？”
“嗯。”张有鑫摸了摸自己??下腹部，“我酒喝多?，对不起。”
“没事。”柯玉将他小心地放到马桶上，张有鑫自己扶住扶手，又把两条腿给摆正，脚底踩到冰冷的瓷砖，左腿立刻抖动起来，柯玉帮他按?会儿腿，就拿来地巾垫在他脚下。她没有立刻离开，?浴缸放水后，跪蹲在张有鑫面前抬头看着他。
“三金啊。”她轻柔地叫他，眼神也不再冷漠，就像对着一只受伤??小动物，充满怜惜，“今天的事就我俩知道，事情经过我不会告诉别人。姜哥不会怪你，这是难免??，他都懂，我们把钱赔?他就行。你这次叫我陪你一起来，其实就应该预判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我又不会去说你，没人会来怪你，你不是一直对别人说我是你兄弟吗？那你就真??把我当兄弟，别多想，好吗？”
张有鑫闷闷地说：“兄弟会亲我嘴吗？”
“这不是你鬼哭狼嚎的我怕会吓着别人嘛。”柯玉拍拍他??腿，张有鑫看着她的手拍在自己大腿上，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不禁又吸了吸鼻子。柯玉说，“我呢，其实什么都看过，不光是你，拍照时也拍过裸/模，男的女的都有。成片当然没露，但拍??时候我肯定都看全了，在我眼里人体就是人体，和一棵树、一块石头没什么差别。”
张有鑫：“……”
——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谁会愿意和一棵树、一块石头去类比啊！
“我哪儿能和男模特去比？人家身材多好。”张有鑫还是垂头丧??，“柯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你不是受伤?嘛。”柯玉站起身，拿过一块浴巾递?他，“上完厕所你用浴巾裹一下，好了叫我，我把你抱浴缸里。”
??他一副无精打采??样子，柯玉推了他脑袋一把：“行?，别丧?，我去外面等你，你慢慢来。”
直到张有鑫点头，柯玉才走出卫生间。
她拉掉弄脏了??床单和垫褥，仔细看过，床垫上没有被渗到，又扒掉被套，抖开被芯看看，被芯上?是留有印记，不过不算太糟。
把脏了??床上用品都折好放到地上，柯玉把两人??枕头调换一下，又把被芯的方向也换过。她知道张有鑫这人很龟毛，让他盖脏的那面估计打死他都不愿意。与他相比，柯玉就没那么讲究，可能也是因为对方是张有鑫，她的接受度无限拔高。
十分钟后，张有鑫在卫生间叫她，柯玉进去，看到他已经把浴巾裹在自己腰上，浴缸里??水也放过一半。
柯玉抱起张有鑫放进浴缸里，看他抓稳扶手坐好，问：“自己能洗吗？”
“能。”
柯玉帮他把洗发水、沐浴露和干毛巾都拿过来：“洗完?自己把水放掉，擦干身子再叫我。”
“嗯。”张有鑫单手压着腰间的浴巾，怕它漂起来。两条腿伸直了搁在浴缸里，大腿/间露出一片缝隙，已经细得皮肉都贴不上，两只脚丫子绵软地垂着，在水里随着浮力轻微摆动。
等柯玉离开，张有鑫才扯掉浴巾?自己洗头。
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在头上揉搓泡沫时，他低头看着自己??下半身。四年半，眼看着腿上肌肉一点点萎缩，不知道再过几年，骨骼会不会变形。变形就变形吧，反正他也感觉不到，??多就是变得更丑。
啊……柯柯说她拍过裸/模，什么都见过。张有鑫郁闷地想，她会不会在心里做对比啊？这一比真是颜面扫地，不管是腿还是那儿，他都没法和男模去比吧？做人做到这份上，太特么伤自尊?！
张有鑫懊丧地捶了下自己无知觉??腿，又无奈地搓起头发来。
柯玉倚在窗边抽烟，已经没了睡意。
她也想起之前??那个吻，其实，那都不能算是吻吧，就是嘴唇仓促一碰，她都没感觉到张有鑫的唇究竟是怎样的触感。
她心中坦荡，一点也不怕张有鑫事后质问。怎么?呢？就亲?，如果不亲，当时就只能上手揍?，事实证明，亲的效果比揍来得好。
张有鑫如果没出事，现在肯定不会是这样的孩子脾气。柯玉决定?他更多??时间去成长，去适应，就像衍哥和姜哥那样，总有一天，张有鑫也会变得成熟，不会那么不堪一击。
抽完??后一口烟，柯玉突然看到小楼大门处出来两个人——是黎衍和周俏！她第一时间关掉房里??灯，发现两人来到葡萄架下，抬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她不再偷窥，拉上窗帘?到床边刷手机。
又等?一会儿，张有鑫在卫生间里叫她?。柯玉进去，他已经坐在空???浴缸里擦干身体，腰上裹着浴巾。柯玉把他抱到轮椅上，?到房间后，张有鑫问：“为什么不开灯？”
“衍哥和周俏在楼下。”柯玉拿出他??干净衣服和一片纸尿裤放到床上，“你自己换，我去厕所等着，好了叫我。”
张有鑫被她抱上床，嘀咕道：“大半夜??，衍哥和周俏为什么去楼下？”
柯玉笑：“我觉得……他俩是被你?吵醒?。”
张有鑫又脸红?，柯玉打开手机电筒?他照明：“别开灯，我怕吓着他们，你慢慢换。”
“哦。”张有鑫应着。
等到他仔仔细细穿上纸尿裤，又套上上衣，柯玉才和他一起躺到床上。
“柯柯，你?睡得着吗？”张有鑫头发湿漉漉??，身体仰躺，转头看着她。
“睡得着，才三点多。”柯玉没再玩手机，侧卧着面对张有鑫。
黑暗中，张有鑫看着柯玉??脸，她是短发，但也不是特别短，就像日漫里某些少年那样的发型，白天会用发胶定型，露出额头，看着很帅??。
文姐说的没错，柯柯的五官??确长得很好，从张有鑫学美术的眼光来看，三庭五眼，比例和谐。她的眉骨比一般女孩高，鼻子也比一般女孩挺，眼窝略深，嘴唇又薄，眼睛虽然没他大，眼神却很深邃，平时冷冰冰的非常唬人。
此时她洗过澡，头发就软软地垂?下来，刘海盖着眼睛，原本英气??五官都显得柔和许多，眼神也不那么犀利。
张有鑫轻声说：“我以前出来旅游，从来没这样过。”
柯玉笑起来：“谁让你喝多酒?呢？以后看你?敢不敢醉。”
“你?我穿得有点松。”张有鑫说，“我刚脱的时候发现了，你得多练练。”
“你开什么玩笑？我?练这个？”柯玉被他打败了，“不可能再有下次了！”
“那可不一定。”张有鑫很努力地也笑?一下，“以后，说不准我?会和你一起出来玩呢。”
柯玉“呵”?一声：“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张有鑫伸手过去扣住柯玉??手腕，脸皮也厚起来，“反正你都看过?，占完我便宜就想甩手不认人啊？做梦。”
柯玉觉得他难以理喻：“谁占你便宜?？”
“你刚亲我?。”张有鑫眨巴?一下眼睛，“那是我??初吻，被你抢走?，身子也被你看光?，这?不叫占便宜啊？”
柯玉叹口气：“张三金，是你叫我来的。”
张有鑫默默地把手松开，缩了?来，用更低??声音说：“柯柯，我可能没法做/爱了。”
柯玉：“？！”
她不懂张有鑫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话题。
“我可能不会有初夜，所以……一直都很?视初吻。”张有鑫看着她，“我不是说被你亲不高兴，只是刚才那个样子，实在不是好???忆。”
——啊，是给三金同学留下心理阴影?吗？
柯玉诚恳道歉：“对不起，你忘?这件事吧。”
“你道什么歉啊……”话没说完，天花板上就传来一阵声音。张有鑫和柯玉同时向天花板望去。
是脚步声？轮椅撞墙？?急匆匆??，鞋子落地？一只，两只……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衍哥他们回房了。”柯玉说。
张有鑫眼睛盯着天花板，八卦地问：“你说他俩在干吗？”
柯玉：“……”
这话题聊不下去，柯玉翻身背对他，“你管他们在干吗，我困了，你也赶紧睡吧，别特么再废话，再下去天都要亮了。”
张有鑫又扭头看向她，??她完全没有翻身?来的意思，他向着柯玉翻过上半身，又用手捞起两条腿屈膝侧卧。
房间里不再有说话声，楼上也没再传出奇怪的声音，张有鑫看着柯玉瘦削修长的背影，不知何时终于疲倦地闭上?眼睛。
这一晚??波澜对张有鑫的影响在天亮后烟消云散，在众人面前，三金同学又恢复成那个外向开朗、笑容灿烂??阳光大男孩。
对于房间里弄脏了??床上用品，姜瑞鸣自然不会责怪，但柯玉执意赔偿，姜瑞鸣就象征性地收了些清洗费。
关于那个吻，张有鑫和柯玉再也没有提起。
柯玉让他忘?这件事，张有鑫忘不掉，却也不敢深思，更不敢再傻乎乎地去和柯玉讨论。
认识十几年，柯玉??感情经历完全是零，连明星都不追，二次元??动漫人物也没特别喜欢的。张有鑫问过柯玉有没有人追她，柯玉说有，张有鑫问是谁，柯玉大方地说拍照时认识??两、三个女模特。
果然是女生。从小到大，追求柯玉??都是女生，张有鑫感到困惑，问柯玉当真一个都不喜欢吗？
柯玉指间夹着烟，懒洋洋地回答：“是啊，一个都不喜欢。”
从这一年暑假开始，张有鑫的生活变得难熬。
第一个打击是他去老张公司实习后，因为太子爷空降业务部，让平时自由惯了??几个业务员心生不满，不仅排挤他，?在言语间刺激他，平时故意聊些荤段子，笑嘻嘻地拉张有鑫一起听。
张有鑫的伤情，上网一查便知症状，有人直接问他?能不能硬，张有鑫冷着脸不答，那些人就促狭地笑，?“好心”安慰他，可以用手和嘴去解决问题，??得张有鑫实习没多久就不肯再去。
第二个打击是十一月时两个双胞胎弟弟??降生。
张有鑫受伤将近五年，张家终于迎来大喜事，老张每天笑得合不拢嘴，??两个小儿子取?叫“张有健”和“张有康”。
张有鑫曾听到母亲对着婴儿床上??一个小儿子说：“二宝啊，你要保佑大宝哥哥能恢复健康，早日站起来重新走路，妈妈相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张妈妈始终不信张有鑫的伤情无法恢复，她去求神拜佛，?请大师做法，经常道听途说哪哪儿有个神医可以让瘫痪病人重新走路，让张有鑫去看看，或者说哪哪儿山上有个大师会??功，可以用气功帮张有鑫接上断了??神经。
这些话令张有鑫心力交瘁，有一次当着一堆亲戚??面和母亲吵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坐轮椅很丢人？！是不是到现在都接受不?我站不起来这件事？！你已经有两个健康儿子?！醒醒吧！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自己都想开?你怎么?想不开啊？！”
张妈妈伤心地哭起来，却没人安慰张有鑫，老张?臭骂他一顿：“你妈盼你好有错吗？她还在喂奶呢！你把她气?奶了怎么办？她现在哺乳期，你顺着她不就完事?？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