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最是多变。
无论有多少关切、多少恩好,涉及到新的得失时,总是一心者凤毛麟角、背弃者过江之鲤。
也有例外,开启这些兵将的心智,让他们知晓自己为何而战,将圣人之心,灌入到这些凡人身躯,到时改天换地、重造新天,也不过只是易如反掌。
不过,白决没那种耐心,当今世道也没有那个条件,与辛弃疾、赵念宗一同进了襄阳城,看着城里百姓的欢呼、权贵的惊惶,白决只觉得很是有趣,有种拿开水浇蚂蚁窝的罪恶快感。
吕文德被免了职,本来想让其回转老家做一方名流,数百万贯家产,城中城外数不清的产业、田亩、奴仆,这些东西被董天宝一天天查出更多,感觉跟挖了藏宝洞一般。
不过,最近还留吕文德在身边,襄阳城里有许多事,要向他问明,最开始时,吕文德自然是不愿意的,哪有这般欺负人的。
但白决闲聊时的一句话,就直接让他老实了。
……
一日前。
“要我说,直接就将吕文德撤职抄家,还找什么借口,天下谁不知道我残暴好杀,刻薄寡恩?扭扭捏捏,粉饰太平,恁没意思!”
辛弃疾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大变的吕文德笑道:“所谓师出有名,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少上许多麻烦,何不为之?再说了,吕将军多年来镇守襄阳有功,还望武君念之慎之。”
白决一阵厌烦:“将整个襄阳收为私用,每年侵吞百姓钱粮不知多少,但凡有点骨气、胆气的守将,镇守襄阳那是顺理成章,怎么现在不过是本职做好,就成了忠臣良将了?城中城外的百姓被压榨得青年面有老相、孩童瘦如枯骨、辛勤耕作者负债累累、袖手闲饮者富贵荣华!这般混帐东西,若非看他守城之功,直接就一剑杀了,还要给他留什么颜面?一群混帐东西,有什么颜面可留!”
吕文德急叫道:“武君明鉴,那也不是我一人之过,天下皆是这般,武君饶命!饶命!”
本来也是心有怨气的,但听到白决越说越是愤怒,情绪仿若火山喷发般强烈,杀意凛洌,吕文德只骇得身上发凉,知道白决随时可能拔剑杀人,毕竟眼前这个杀千刀的狗东西,可是从来都没有手软过。
如今的吕文德,也只能在心里发泄两句了。
辛弃疾听到白决的话,就忍不住笑了,知道自家这位武君又使性子,迁怒于人,先前在临安府时还好,只是与自己私下骂那些权贵豪强,如今在襄阳见了这些百姓惨状,早就生了心中怒火,这时逮着吕文德倒霉,正撞在刀口上,说起来白决这心态多少有点少年气盛了。
或许也正是这种少年气盛,才让辛弃疾一心效力,任凭白决平日里杀了多少朝中大臣、抄了多少诗书礼仪之家、睡了多少宋帝贵妃、在外面名声恶劣被抹黑到何种地步,辛弃疾都能心意坚定、知道自己效忠的武君,是个心系百姓的人。
如此就够了。
想到此处,辛弃疾笑道:“吕将军,如今你有三条出路,一者带着污名,回乡做一富家翁;二者在朝中做个清贵相公,随侍武君身边等候垂问;三者等候垂问的同时,与那些赵宋旧臣勾结,谋算武君。不知你要选哪条路?”
其实还有第四条路,叛国投敌,历史上吕文德的两个侄子就是投了蒙元,只是这条路连吕文德也没想过,他一辈子抗金惯了,身在襄阳城便不怕任何异族,再说了,失了襄阳守将的身份,投降过去能有什么好处?
犹豫片刻,吕文德咬牙下拜:“臣愿选第二条路,为武君鹰犬!”
……
击败金兵的另一个好处,便是名正言顺拿下襄阳城,哪怕革了吕文德的职,收其做了个亲随,甚至安排赵念宗做这襄阳守将,辛弃疾总领北地防备,统领军政大事,襄阳城也全无反抗之心,理所应当。
本来只是想着守住襄阳,扼住金兵、元兵南下之势,中间太平十几年,足够汉地再养出来一个“蛊王”,重造河山——这是白决的先前的想法,他向来不是个好人,心里想着天下太平,却懒得为天下太平呕心呖血。
但,待看到辛弃疾还是跳不出旧日文人藩篱,布下防务后,还要辛苦考虑那些旧有势力、想给百姓减点负担,还要顾忌这顾忌那,白决顿时便起了心思,一个念头,在心里像活野上的草种一般,疯狂生长。
自己懒,好不容易找到个辛弃疾这样的牛马……不对,是纯良之臣,哪能整日操心这些小事,累坏了辛弃疾,朝中还有谁能令自己放心?
当下,白决与辛弃疾说了一声,便直接暂代起襄阳政务,起令第一条,便是奖赏,先前抗金的新军士卒,乃至于襄阳城守兵,俱有赏赐。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战后第一件事,便是犒赏三军,大伙先吃一顿酒肉再说,随后再进行细致的赏赐,或者说白决的钓鱼。
结果没钓到大鱼,襄阳城这些军吏,竟然没怎么敢贪守城将士的赏钱太多,吕文德把他们管得不错,或者说襄阳城中,武贵文贱,武将们也知道襄阳之事,守城第一,若是这钱都敢贪,备不住哪天战场上便会被放冷箭,只抓了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蛀虫,倒是让白决高看了他们一眼。
但高看归高看,军事重镇,贪点也就贪了,怪就怪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一年收朝廷数百万贯钱粮、襄阳周边无数商税,偏偏还要盘剥百姓,一丝一毫都要榨出来,白决饶他们不得!
城主府中,白决坐在中间,辛弃疾、吕文德坐在侧旁,台下却是一文一武两个官将跪在地上,全身发抖,在他们前侧方,站着董天宝正在向白决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