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两个老头,山巅之处,席地而坐,菜色不多,几壶温酒。
“今年,魏兄一百一十三了?”长孙龙江其实不是问,而是唏嘘。
魏青山自然也不答,只说:“你也一百零九了……再不入天象,怕是没几年能活了……”
“已然站在门槛上了,本以为还要两三年,你此番一来,最多一年,兴许六个月内!”长孙龙江就坐在山顶草地上,轻轻抚摸着身边随风摇摆的杂草。
“恭喜你了……兴许也是我连累着你。”魏青山喝酒。
长孙龙江摆摆手:“魏兄,犹记得当年,那时候的你,出身汴京高门,意气风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是信手拈来,潇洒俊朗,又得上一代老天师器重,那年听说你回汴京,多少高门大户的女子不顾身份赶车来看……不说女子,便说我,一遇见你就如阴雨见烈阳,那些年,什么事你都帮着我,什么事你都教我……”
“还说这些作甚呢?”魏青山继续饮酒。
“人老了,还能说什么呢?唯有忆当年了,不然你我这顿酒,又还能喝什么呢?就说这长寿,入得天象,我还要活一二百年之久,除了儿孙绕膝,又还能每日想些什么?”
长孙龙江慢慢说着,手依旧如清风在抚杂草……
继续说:“魏兄,你也入个天象吧,人世间,太孤单……我这八十一年,太孤单!”
“嗯,我试试……”魏青山答着。
“清微可好?”长孙龙江问着。
魏青山摇头:“他入不得天象了……许一二十年时光就罢休。”
“唉……”长孙龙江打自心里的难受,又说:“这酒不醉人……”
“你去见见他吧……”魏青山说道。
“好,你都来我这里了,他应该愿见我了。”长孙龙江点着头。
却见长孙龙江忽然站起,双手摊开,须发眉毛慢慢飘动,朗声开口:“魏兄,八十一年已去,可还有争锋之心?”
魏青山闻言,酒壶已放,慢慢站起,佝偻的背也站直,答道:“来!”
刹那间,红光如烈阳,一柄飞剑直上云霄去,天地忽然黑夜转白昼!
长孙龙江大喜:“烈阳剑,魏兄,我又见了你这一手烈阳飞剑!哈哈……八十一年来,你从未放下!”
“你来!”魏青山正色一呼。
“来了!”长孙龙江身形一跃,不知千丈虚空而去,已然看不到身形,再看那烈阳之处,又一柄飞剑闪出,无光,有影,仿佛烈阳被高山遮去大片,天空半光半阴,唯有厚重!
太行圣地太行山,太行山上太行仙,剑名:太行山!
不知多少人半夜惊醒,不知多少人睡眼惺忪却抬头望天。
“老孙子,你长进得快!竟遮我半壁光!”魏青山呼喊着。
也有应答:“一百零九了,是长进太慢!”
“让我再来试试你!”
话音回荡乾坤!
有人,八十一年没动过手,今日八十一年来第一次!
便有一颗喷薄而出的心!
半壁光,在发作,绷直了背的老头,就站在原处,不起手不捏诀,只抬头看,只口中一吐:“喝!”
半壁光,成朝霞,一道一道在射,仿佛笼罩万物,那太行山似乎遮不住!
遮光太行下有人,虚空而立,背靠巨大无光阴影,似有剑在动,似无剑而为,念:“艰哉何巍巍!”
有太行诗云:盘影遮空黑,愁生入望赊。高来难客路,深去断人家。
剑是太行山,一起再遮空!
霞光激射是剑意,却依旧茫茫一片黑!
忽然,白昼转夜!
魏青山大喜:“你终是成了!”
“再来!”长孙龙江话音里是激动,不知听过多少人的夸赞,唯有魏青山这一语,才能夸入心。
“那就不客气了!”魏青山是提醒,非定生死,自然要提醒,犹如八十一年前。
再看魏青山脚下往前两步,负手而立,口中一吐似有火焰喷出:“着!”
无光无霞,空黑之中,一条炙热划空而来,带着尾焰在拖,烈阳剑在奔,似流星裂空!
更要燃尽周身一切!
遮空太行山,立马就像被点燃了一角,再被点燃了一片,无尽黑空要燃!
有人说自己九品无敌,多少有些坐井观天了……
有人说自己要天下第一,却更知道这件事该是多难!
九品,原来入九品这种事,只不过是神通修行的开始,却是许多人以为九品就是神通要大成!
还有那些入了九品以为天资卓越之辈,不过也是刚刚拿到了一张大能的门票!
却有许多人,一辈子就拿着这张门票,如那栖霞老祖。
今日这两个老头,才是真正天资绝世之辈!这般人,才是真正在修神通!
更不能去想,那超越九品之辈,该是何等威势!
祝平安,其实没见识……他想象中,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末法时代,若是祝平安此时在此处面对这两个百岁老头,只怕再也说不出九品无敌之语。
黑空在燃,犹如被一根火柴点燃的棉布,那条烈火依旧在飞,却也越飞越慢!
似乎那火燃不尽那太行遮住的黑空,火柴要燃尽了,便也越来越慢……
慢下来的不是烈阳飞剑,是魏青山低落的面容,他慢慢转头,背又佝偻,说道:“老孙子,你胜了,终是你也能胜了我……”
天无烈阳光,也无遮空黑,月光再次披洒,一切如旧。
长孙龙江已然归来,脸上并无一点高兴,很悲伤:“魏兄,你只是耽搁了……”
魏青山摇摇头,佝偻的腰背低下去,寻找刚才放下的酒壶。
“魏兄,昔日,还是你教的我……”长孙龙江胸口好似堵住了,越发难受。
魏青山饮了一口,嘿嘿一笑:“无妨,我再试试,三五年内。”
“好,我等你,等你还有二百年时光,就在此处等你,你我再饮二百年!如此活着,才有意义!”长孙龙江慢慢说着。
“不保准!”魏青山点头。
“我信你,我最是信你!”长孙龙江立在魏青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