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跟了上来,两人牵着手,行在宫道之上,走着走着,李英来了。
“国师国师……”
祝平安驻足,问:“莫不是陛下又要见我?”
“不是,陛下知道国师忙着呢,更知道国师也不一定喜欢总是见陛下,不得洒脱。陛下是让奴传一语来……”
“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国师深明朕心。”李英说着。
“就这一句啊?”
“嗯,就这一句,特地让奴带来。”李英点着头。
“行,李内官若是无事啊,送一送我如何?”祝平安再次迈步在大殿广场之上。
“好说好说……”李英倒也高兴不已。
“李内官啊,你说陛下他,难伺候吗?”祝平安问着。
“嗯……伺候了这么多年,奴倒也不曾有什么为难的时候,陛下其人,其实并不在意小节。”李英答着。
“你啊……可惜了……”祝平安忽然如此一语。
“不可惜……”李英好似也听懂了。
“其实你还真挺对我脾气,只是你我之间,终究不能深交,也可惜了……”祝平安又说一语。
李英便答:“奴倒是也很喜欢国师的秉性,有几分军汉武夫的性子。”
“是吗?我倒是自己还不觉得呢。”祝平安还真不觉得自己有军汉武夫的性子,又道:“既然说到这里了,问你一件事……”
“国师请!”
“若是战端再起,那便是几百年不遇之大战,此战过后,这天下大概是要太平不知多少年了,李内官本就是武夫出身,要问的就是此番若战,愿不愿再往战阵走一遭?”
祝平安似也知道李英这般人心中最深处的某种念想。
李英闻言一愣,有个笑脸:“国师说笑了……”
“我不是说笑……”祝平安答得认真,又说:“李内官以往本就是军中少有的猛将,而今军中凋零,若真起如此大战,正是用人之际,此事又岂能说笑?李内官何许人也,我能不知?”
“那……那奴……”
“别犹犹豫豫,你若想去啊,你就回头去问陛下,陛下应当也不会不允,这深宫六十年,想来你也待够了,你若真不想去啊……便也罢了……”
“好好好,奴回头问问就是……”李英点着头,似也有了几分动容。
“唉……说起来,你是无卵之辈,但你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有卵子。”祝平安说了一句武夫粗语。
然后转身点点头,稍稍抬手:“就送到这里吧……”
“好勒……”李英躬身点头,看着祝平安慢慢往那宫门而去,看了许久,最后……他莫名把腰背挺了挺,挺得笔直。
直到看到国师走出宫门外,李英才转身,眼神里,起了几分精光。
宫门外,师兄一直牵着师妹的手,慢慢走进燕京城热闹的街道之中。
师妹问:“师兄,只待此番战事鼎定了之后……”
师妹也过于聪明,她好似也会猜到未来许多事。
“是啊,咱们很被动,那赵毅完全占据了主动……”师兄点着头。
“那师兄一定要早早谋划……”师妹担心,担心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师兄回头看了一眼那雄伟的宫城,轻声带着唏嘘:“已经在谋划了……”
先谋划的就是李英。
祝平安不知想了多少次,赵毅好似就没有弱点一般,甚至随着祝平安认知的慢慢增加,祝平安越来越能感受到赵毅各方面的强大。
赵毅这种人,不论是城府心胸,还是个人武力,已然强大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但祝平安最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赵毅太强大了。
也导致赵毅这个人,有一种无以复加的自负自傲,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弱点,因为赵毅有这个资格自负自傲。
真正的弱点是赵毅从始至终,把天下当棋盘,把天下人当棋子。
换句话说,鳏寡孤独,赵毅真就是那孤家寡人。
以往的赵毅,从来不是这般孤家寡人,不论是他的儿孙也好,还是杜介这种义子也罢,乃至军中诸多军将士卒……
想当年,赵毅大手一挥,心腹二三十万大军裹挟着诸镇几十万人,就这么谋逆造反了。
再看如今,昔日八个义子,而今只有一个杜介还苟延残喘,天下军将,绝大多数人只知道赵毅是那圣祖太上皇,也听说着赵毅神勇无敌……
但都变成了一种神话,乃是也有了几分虚无缥缈,并非说不真实,而是说不紧密,看不到摸不着,更感受不到……
就像那空中楼阁。
兴许就剩下一个李英了,以及李英代表的机宜司。
当然,本也没什么,赵毅就是靠着机宜司执掌天下要事,监察天下动向,如此,赵毅才能下棋。
所以,祝平安把主意打到了李英身上,倒也不是要策反李英之类,他知道这种事应该是不太现实。
但,必须要打李英的主意。
必须要在李英心中种下一种真正的信任,如此将来才好行事,将来对李英,是骗是忽悠,还是下套……
便总有了操作的空间。
也是给李英种下一份将来的纠结。
算计起李英了,祝平安这种矫情人心中,不免也有几分纠结,便也叹气。
大花看在眼中,难受在心,一路上时不时看师兄,便也是心中愁苦。
回到家中,祝平安想找几分平静,便又坐在了宁九韶身边。
宁九韶看着祝平安,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平安,我随你出门去走走吧?”
“师父想去哪里?”祝平安问。
宁九韶想了想:“去太行吧……”
宁九韶终究还是为祝平安在着想,也是为她亲自给祝平安选的妻子在想,夫妻二人,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祝平安也合该去团圆一番。
当然,也是为了让祝平安散散心,宁九韶知道,祝平安那眉宇里藏着的,都是世间最难的事。
“好……”祝平安点点头。
“平安……”
“嗯……”
“我只是不知如何开解你……”宁九韶脸上有了几分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