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的事,万无一失中总怕有破绽。
棋局的执棋人,每每担忧的就是这些,祝平安此时此刻担忧的就是这局棋里的破绽……
眼前这位前朝公主,若是脱离了掌控,乃至乱说乱讲,那真的就是鱼死网破了……
所以,祝平安想方设法,就是想要真正控制住梵净这个小尼姑。
既怕这小尼姑太傻太怂太懦弱,端不上台面,赵毅那般人,着实太高明。
还怕这小尼姑又硬又刚又有主见,到时候弄巧成拙……
祝平安当真是谨小慎微到了极致,此时此刻,也不回晋阳了,一路直接往东去,直回燕京。
又在蔚州宿夜。
宿夜,只开了一间上房,两人挤在一间房里。
公主殿下便问:“你是怕我跑了吗?”
“我是怕你被别人抓走了……”祝平安直白答道,这位前朝公主,他必须得看住了,直到他认为真的可以稍稍放心之时。
“还有人会来抓我吗?”公主殿下梵净再问。
“如今不知多少人盯着你呢,但凡是与赵毅有仇怨之人,哪个不想把你拿捏在手?”
祝平安这倒不是恐吓,赵毅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一个前朝公主,不知多少人在盯着。
“我若被旁人捉去了,我自死了就是……”公主殿下如今,无时无刻不在对祝平安表达自己的勇气。
为何?
因为她知道祝平安在欺负她,她就得反击反抗,她得让祝平安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也是这姑娘单纯,越缺什么,就越表现什么。
“那倒是也不必,你若真是被旁人捉去了,只管好吃好喝好睡,我自也会来救你……”祝平安这话也不是说笑。
“我才不信你……”公主有脾气。
“信不信由你,到时候事到临头,你不愿等啊,你就寻死去吧,若是你愿等,终归能等到我来……”
祝平安又换了一种交流模式,不再以欺负人为乐了。
“……”公主殿下沉默着,微微抬头又看了看祝平安。
祝平安自顾自说:“许多事啊,本就复杂,你这般身份,更是复杂无比,你又不那么聪慧,理不清许多头绪来,但你要知道,入京之后,除了我与你稍稍有些共同的利益之外,无人会与你真心相交……你信不过人倒也无妨,但利益纠葛这种事,从来也就代笔了人性所选……”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梵净似乎也听进去了一些,那故作桀骜的表情慢慢舒缓了不少。
却也终于问出了一句心中疑惑:“你把我带入燕京加官进爵,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就是为了取信赵毅吗?”
“对也不对,取信赵毅倒也没错,但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缘由,却也不能与你说得清楚……”
祝平安这话自然不假。
“你不过也是利用我罢了……”梵净莫名有些失落,便也低头。
“不必如此自怨自艾,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价值,如果一个人连价值都没有了,那才真是行尸走肉……”
“兴许,这正是我的可怜之处吧,连师父救我收留我,也不过就是看中了我的价值……”
这姑娘,其实也并不傻,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但凡是个正常人也能想明白其中道理。
“明白也好,明白了,反而少了许多思想累赘,也就多了几分洒脱,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那你往后,自也为自己的利益而活,你想做什么要什么,便往那个目标去努力就是……”
祝平安倒也不是给人上课,而是他这般矫情人,从来就做不来真正的坏人坏事。
即便做了一些些坏人坏事,心中便也会不自觉起几分愧疚……
公主殿下慢慢抬起头:“你们都知道我要什么,师父更是教了我要如何做,你更知道我该做什么……所以,你在等着我去做,对吗?”
“啊?”祝平安有些诧异,他听得懂,就是没想到这姑娘忽然会这么问。
“师父教我……做成这件事,要靠别人,你是如今真正有希望做得到的人,所以我要靠着你,对吗?”
公主殿下越问越直白。
反倒是祝平安听来有些尴尬:“兴许你师父说得对吧……”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公主殿下刚才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只是此时带着直白的勇气。
“我……”祝平安从座椅上起身,左右看了看,说:“我倒也没想着要你做什么……”
“你们男人,还能想什么……”公主殿下又知道了,未卜先知了。
“你这话说的……倒也不必,你也知道……我何曾缺过这些?再说,你也不是什么能倾国倾城祸国殃民之辈……”
听得祝平安如此去说,公主殿下再次低头:“是啊,还是你那师父可倾国倾城,可祸国殃民……便是让你连师徒之别都敢逾越……”
又是骂人……
“你不懂……有朝一日啊,你终究会懂,那时候,便是你此生最痛苦之时……”祝平安不反击了,起了几分唏嘘。
“你们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我自也懒得去嘲笑你们……”公主殿下偏头过去。
“睡吧睡吧……”
祝平安准备结束这个话题,他早已把被褥铺在了地上,今日无人伺候,洗漱也随意许多,便是外衣一解,往地上一躺。
床榻上是那公主殿下,她先看着祝平安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才往被褥里躺去,也不脱衣,被子盖得紧紧……
祝平安自是安心准备入睡,那公主殿下脑海中不知多少胡思乱想,今日之事,都在她脑海中闪来闪去……
想着想着,不免又要落泪,说起来,其实也是变故来得太快,她虽然背负了血海深仇,但她也是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什么苦难,相反还得宗门里诸般宠溺,从小到大,从不受气……
忽然间,出现了一个野人,一个狂野至极之人,对她是百般欺压欺辱……
稍稍转身看去,那野人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越看那人,越是觉得委屈。
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微微抹了抹泪水,便又转身,不去多看那野人……
“睡吧睡吧,别多想了,也别哭了……”野人还说话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公主殿下莫名奇妙一问。
“唉……我是好人,如假包换。”
“当真可笑……”
“你看,说实话,你又不信,那我是坏人,坏到骨子里,一心只想欺辱你取乐,这般总行了吧?睡吧……明日可就要见到赵毅了……”
再次沉默……
赵毅,赵毅是个什么样的人?
梵净不知多少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做梦都梦到过这些,梦里的赵毅,虽然看不清楚样貌,却最是恐怖非常,如同梦魇,从小就在心中挥之不去。
每每梦到赵毅,梵净都会从噩梦中醒来,噩梦里,赵毅拿着刀,残杀着同样看不清楚模样的父亲与兄长……
整个梦境都是血红之色……
然后惊醒,再也睡不去,却是来日再睡,又会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