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杜介,已然与北海长生打得昏天暗地,天下第二,竟是当真拿捏不得军将杜介。
祝平安心中莫名有些欣喜,他知道杜介强横非常,却也没想到杜介竟然强横到了这般地步。
难怪杜介有那以命守太原的想法,若是混战而起,他若真不准备活了,兴许效果还真会超出想象……
好在,今日不搏命。
祝平安再低头去看,局势越发危急,冲上城头的达旦人已然越来越多,城墙缺口更是越来越大……
这太原城,似乎已然有要崩溃的趋势。
祝平安实在有些不解,却也看到杜公器幻象冲天起,堵在那城墙缺口之上,挥舞兵刃的动作大开大合,甚至有些失了章法,好似有些失了理智一般……
显然,这是愤怒,愤怒导致的理智丧失。
祝平安忽然想到一人,一直伴随杜公器左右,深受杜公器信任的梁明。
祝平安早已笃定梁明是赵毅派来的人,亦或者就是李英麾下机宜司的人……
难道……
有些事当真不能想,头前还随着杜公器要死守大同的人,今日难道就成了吃里扒外打开太原城防的罪魁祸首?
否则,这城墙何以被突破得这么快?否则杜公器又哪里会如此愤怒?
祝平安想通这些,微微叹了一口气:“赵毅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防得一波又一波,终究还是算漏了一遭。
赵毅甚至预料到了今日之战,达旦众人与祝平安几人,可能并不会搏命厮杀……
一旁的枯槁老头也倒吸一口气来:“赵毅……赵毅……”
祝平安低头再看,许多事,已然就在心中,自古以来,战争伴随的惨烈,从来难以想象……
想到那些,祝平安立马说道:“老头,有两件事,你当应下,否则今日,当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枯槁老头转头来看:“小子,不死不休?你威胁老朽?”
祝平安面色一正:“商量,但老头你非要听成是威胁,那威胁一下也无妨……”
“凭你,也敢威胁老朽?”枯槁老头显然生了几分怒意,不免也是给了几分好脸色,这小子就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
祝平安更是豁出去了,目光如炬看向枯槁老头,说道:“老头,有些事,许多人不在意,兴许你也不在意,赵毅也不在意,但我莫名就是很在意……”
“那你说说……”枯槁老头态度莫名又缓和不少,兴许是感受到祝平安不是开玩笑。
倒也不是祝平安战力有多强横,是达旦人的底牌着实不多,底牌少的人,上赌桌,就是底气不足。
“第一,太原溃败之军,不可再追。第二,太原城内外百姓,乃至汾河两岸百姓,不可屠戮。”
祝平安还是看见了那些蝼蚁,他就是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矫情的人,实在是改变不了。
枯槁老头闻言有些意外:“就为这事,你要与老朽不死不休?你可知道,你与老朽今日不死不休,你心中大事再也不可成,达旦之事再也没有了希望,唯一得利之人,便是赵毅。”
祝平安点头:“我要成的事,不过是为了天下之人。”
枯槁老头一脸怀疑看着祝平安,他不信,他不相信如今这世间,还会有这种人。
他知道祝平安代表了什么,他代表了前朝大宁,他要做的是复国与报仇雪恨之事。
如今,这小子说自己是为了天下之人,这种话语,只当口号喊,倒也无妨。
但此时此刻,祝平安当真在这么做,要为了溃兵与百姓,与达旦不死不休。
枯槁老头说了一语:“不可理喻!”
祝平安却说:“其实老头你岂能真不懂?你我,本是一路人。”
“老朽与你,天差地别。”枯槁老头摇头说道。
“你若与我不同,何以会以寄命之法在棺材里躺上百多年?你若与我不同,何以会以命数在此绞尽脑汁与人搏斗?”
祝平安其实内心里很佩服这个枯槁老头。
老头闻言,微微抬头,叹息一语:“但你与老朽还是不同,老朽争的是一族之命,你看的是世间蝼蚁,不免是妇人之仁。你是碰上了老夫好说话,若是碰上旁人,岂能受你威胁?”
“其实,也还是没什么不同。世间蝼蚁,就是你所说的一族之命。”祝平安当真与老头论起来了。
老头陡然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随后,老头才说:“也好,想来与你赵毅,万万不可能成为同路之辈,你二人天差地别,兴许啊,你心中此时已然把赵毅恨得透透,倒也……极好。”
“多谢老……前辈了。”祝平安当真有礼一下。
老头摆摆手:“不必谢老朽,老朽应你两件事,你也应老朽一件事……”
“前辈你说。”祝平安这个人,许多时候其实很恶劣,但莫名又有一种情义在心。
“好,老朽看不得这世间太久,也看不得这达旦太久,若来日你成了,成了这世间最绝顶之人,希望不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能放达旦一族一条能走下去的生路。”
枯槁老头看着祝平安,满脸的皱皮,唯有一双眼眸像个活人,有几分热烈的神采,有几分时光带来的沧桑与悲凉。
“前辈你是怎么了?怎么忽然泄气了?”祝平安心中有感,却故作轻松一问。
“泄气?老朽这般年月的人,无有泄气不泄气的说法,怎么都是一死,怎么死也算个寿终正寝,一个结局而已。只是会有遗憾,终一生,四百九十三年,还是不成,遗憾而已……”
老头慢慢说着。
“前辈,你的条件,我应了就是,定不食言。”祝平安答道。
“嗯,只要你应了,老朽便信你不会食言,你连那满地蝼蚁都能如此去看,定然不是赵毅那般人……”
枯槁老头精气神又起来了不少,再说:“看来,老朽从棺材里爬起来这一遭,也并非完全失败,虽有几分遗憾,却也有所得。”
“所得何处?”祝平安忽然喜欢上与这种能活四百九十三岁的人聊天。
枯槁老头稍稍后仰,似有几分骄傲:“所得之处,就是你刚才答应老朽的话语,有如此一语,老朽倒还真希望你能成,如此,老朽哪怕是死了,岂不又护了达旦几百年?”
祝平安莫名一惊,看着这个难看至极的老头,忽然觉得,若是这一辈子,就活个这老头的模样,好似也不算虚度。
可敬!
祝平安忽然想到一事,说道:“若天下一国,各地之人,各族之人,和平友爱,岂不天下再也无有这般纷争?”
“嗯?”老头气势陡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