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是祝平安没有想到的,那梁明当真对杜公器不离不弃。
祝平安早已笃定梁明是赵毅派到杜公器身边之人,却是没想到万军丛中,无数敌人包围之中,杜公器不退,梁明当真也不退。
此时此刻,正是五六个九品围攻杜公器,杜公器身边还有百十部曲在城楼处苦苦支撑,其中九品,就剩下梁明一人了。
杜公器已然真是一心死战了,听到祝平安的话语,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并不作答。
祝平安身形陡然出现在杜公器身边,一把撑住摇摇欲坠的杜公器身形,说道:“杜公,走吧……”
杜公器此时才答了话语:“我已有了几子,杜家算是有后,家父向来看不上我,此番便……”
“实不必如此,你已然证明了自己,便是与你为仇敌的我,也早已对你刮目相看……”祝平安再劝一语,眼神看向围攻杜公器的六个达旦九品。
那六人见祝平安,当真也不上前了,只在一旁等候,他们也知道,眼前之人已然超越了九品,非他们可敌。
杜公器也缓了一口气,又说:“其实……”
说着,杜公器举目四望,老泪在脸,再说:“其实,我更是心有惭愧,我对不住大同城这五万军民……”
本来觉得杜公器几十岁的人了,有些矫情。
听到这一语,祝平安却又不这么想了,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铺满了视线,甚至还有那将死未死之人痛苦的哀嚎充斥在耳……
“杜公,还有报仇雪恨的那一日……”祝平安再说。
梁明浑身浴血,在一旁也说了一语:“是啊,杜公,报仇雪恨还有来日啊,留得此身,来日多杀一敌,便也弟兄们泉下有知多一份欣慰……”
此时,莫日别根已然近前而来,看着杜公器死战不退模样,倒也有几分动容,只是并不说话,若是平常里,定然也夸上几句……
祝平安也不容杜公器再矫情来去了,伸手一揽杜公器肩膀:“杜公,走吧……”
由不得杜公器不走,杜公器是一个爱兵如子的人,这一点祝平安早已知道,在燕京城里的时候,就多少有些了解了,在这边镇之中,更是笃定了此事。
祝平安还在杜公器身边说了一语:“其实,杜公是一个极好的将军。”
杜公器反抗不得祝平安,微微抬手摸了摸脸,问:“监军当真如此认为?”
“当真!”祝平安认真点头,回头也去看那一眼莫日别根。
莫日别根就这么目送祝平安带着杜公器与百十部曲而去,周遭达旦军汉,皆不阻挡,只去看莫日别根。
兴许这就是莫日别根现身在此的意义,他也不想再打了。
杜公器感动之中,忽然又看了看祝平安,问了一语:“监军……超越了九品?”
祝平安点着头。
杜公器似也有一种无奈的情绪,喃喃一语:“怎么就超越了九品呢?”
一旁梁明闻言,也忍不住看向祝平安,心中大概是震惊不已,兴许还想着要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到京城里去。
祝平安不想这些,只说:“杜公此番之后,超越九品,也不会太难了……”
他知道杜公器以兵家而言,天资其实不错,几十岁不得超越九品,更多是因为兵家超越九品的道路不同,便也让杜公器没有这个机会。
经过此番苦战之后,杜公器至少也能摸到兵家神策的门路。
杜公器此时已然不用祝平安搂着肩膀走了,自己便也在迈步,摇着头:“本还想着要与你争锋一二……如今看来,相差甚远了……”
祝平安只笑:“杜公啊杜公,原来你当真有一颗少年人的心啊……”
他还真不知道杜公器有暗暗要与自己争锋的想法,几十岁的人了,偏偏就不服气一个什么九品无敌的称号。
若是以往,祝平安只会觉得杜公器是不自量力之类,此时,只觉得杜公器竟有几分可爱。
杜公器忽然严肃起来,问了一语:“敢问监军,此番去太原,太原守得住吗?”
祝平安认真点头:“经此一战,太原,当固若金汤。”
“监军善于谋略,可不得说假话……”杜公器似还有疑惑。
“达旦,经不起攻陷太原的损失了。此番达旦更是底牌尽出,余力不多了。除非六千肃慎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威势,否则,达旦人定然不会拿一族之未来再赌……”
祝平安说得清楚明白,杜公器好似大气一松,点了点头。
“监军,我杜家欠你一回,太原一镇,欠你一回……”杜公器莫名一语。
祝平安摆摆手:“皆为家国,非个人之事,不谈这些。”
“无论如何,便是欠你一回……”杜公器就是要这么说。
由不得祝平安不去关注一旁梁明的表情,兴许梁明听到这些会起一些担忧吧……
兴许赵毅知道了这番话,更会起一些疑虑吧……
这话,杜公器其实不该说,若是杜介,就万万不会说。
祝平安也不回复了,并不理会。
就看杜公器转头再去看那座大同城,问了一语:“监军,来日,这大同城还能回来吗?”
祝平安点头:“能,大同,永远是太原镇的大同,便也是你杜公之大同,来日,达旦人看到杜公兵马,依旧会溃不成军。”
“唉……笑言,皆是笑言啊……”杜公器好似有一种愧不敢当的感觉。
以往,他是以此为荣的,达旦人只要看到他杜公器,就会退避三舍不敢招惹……
“有那么一日的……”祝平安兴许是在安慰杜公器,兴许真觉得杜公器有朝一日,就会有这般威势。
……
太原,一座巨大的城池。
杜介在北城城楼上站了六七个时辰了,眉头深深皱起,一言不发……
从大同来的溃兵已然零零散散有了好几波,就是不见盼望之人。
也问了好几次,溃兵却也皆不知主帅杜公器的下落,只说他们被击溃的时候,杜公依旧在奋战,远远还能看到杜公巨大的幻像横扫千军……
杜介已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是因为这种预感,所以他才拉下老脸去拜托祝平安护儿子一命。
依旧在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直到清晰看到杜公器的身影,听到杜公器喊那一语:“父亲。”
杜介才如释重负,上前一把抱住老儿子,轻声说道:“我儿甚好。”
杜公器闻言就落泪……
祝平安只在一旁看了几眼,便直接离去,这家人,以往并未真正了解,并未真正接触,只觉得他们有一种反派大人物的感觉……
更因为他们就是帮助赵毅篡夺的主要之人,更是有一种宁九韶的仇恨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