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达旦人的前锋游骑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在了大同城北,越来越多。
祝平安也频频上城头去远眺达旦人的踪迹,这些游骑斥候,少则三五骑,多则几十人,越来越嚣张,甚至抵近到城外三四百步的距离近观。
大同城早已四门紧闭,周遭的百姓也多迁进了城内躲避,远一些的百姓也都通知往山林里自己去避。
所有人都觉得,多则十天半个月,少则三五天,这场战争也好,冲突也罢,也就结束了。
因为以往的经验都是如此,有些达旦人经常犯边,有意或无意,只要杜公率军而去,必然凯旋,许多时候还能抓上不少俘虏。
抓到俘虏的时候,那就是大同城最热闹的时候,万人空巷来看,其实看俘虏已经都习惯了,主要是卖俘虏的场面比较有趣,许多商贾会比拼着出高价来买俘虏,一场大热闹。
这回,大概也是如此,只待最多十天半个月,又会有一场这般热闹看了。
城内百姓,丝毫看不出大战前的那种紧张与肃杀。
祝平安这几天都没见过杜公器,杜公器自有军务在忙,领兵打仗的基本素质,杜公器还是有的,城防各个方面,倒是井井有条,显然杜公器麾下的军将也多是堪用之辈。
祝平安顶着一个天子监军的头衔,便也没人管他限制他,他是想看什么就去看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甚至还会从城墙上跃出,到大同北边的一个小山包去远眺北方,高处看去,满目尽是游骑来回,到处侦查刺探……
随祝平安一起来的是林灵素,这几天林灵素倒是想了许多事,此时也问:“清安,这达旦人在开春之时,六十万大军南下,几乎就是九部所有青壮了……这是孤掷一注还是成竹在胸?”
“真君是想问达旦人哪里来的自信?”祝平安反问一语。
“嗯,就是这个道理,如此孤掷一注,自然就是筹码在手,敢于一拼……”林灵素点着头。
“那自然是底牌备好了。”祝平安笃定一语。
“一个天下第二,不叫底牌……”林灵素又说。
“显然就不止一个天下第二那么简单……”这是祝平安早已想过的问题。
“那这大同怕是守不住一时半刻了。”林灵素被祝平安忽悠来,其实并未真正了解这场战争,是这几天才慢慢真正清楚。
“底牌不会用在这里,甚至也不会用在太原,那底牌必然是给赵毅准备的……”祝平安已然把这个问题想透彻了。
祝平安又说:“但即便如此,这大同还是守不住的,乃至太原……”
林灵素立马就问:“既然你都知道了,杜介岂能不知?赵毅又岂能不知,怎么不赶紧调集天下兵马来此支援?”
“赵毅,不在乎大同,也不在乎太原……”祝平安如此一语,赵毅甚至还要把门开个洞,让一群狼进家中院子里来,要把全家人吓个六神无主。
林灵素皱眉一想:“你是说赵毅轻易不会出手?他想用大同与太原来试探出达旦人的底牌?他就不怕杜介临阵脱逃了?”
“杜介不会,赵毅料定杜介不会……”祝平安更笃定这件事,一个战死了六个儿子的父亲,又怎么会临阵脱逃?
杜介有一份无比的忠诚,这份忠诚不一定是对赵毅,但一定有。
“岂不是一场悲剧就要发生了?”林灵素已经有预感了。
却看祝平安摇头:“不一定……”
“你来就是为了把这大同守住?”林灵素脸上起了不一样的表情。
祝平安不答……
视野尽头出现了一队游骑,五六十之多,本是缓慢在走,忽然马蹄狂奔,直奔祝平安所在的小山头而来,显然是看到了山顶上有人。
不得多久,祝平安已经能看得清楚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有二三十个身上有铁甲,另外一半身上是皮甲,长枪弯刀,背弓挎箭,毡帽皮衣……
祝平安倒也未动,而是仔细观瞧:“看起来,达旦人比不上太原兵精锐。”
“看起来是这样,但达旦人擅射,大多射术精湛非常,这些军中弓弩,多强力,射三品以下之人,那是一射一个准。”
“但太原兵披甲者众,草原弓虽然强力,但也不比中原弓,破甲能力倒是一般。”祝平安其实也是在学习的过程中。
说着说着,空中就传来呼啸之身,箭矢由远及近,从一个黑点,慢慢变成一条线,哪怕三五十支,也显得密密麻麻。
倒是真的相当精准,百十步外,以低射高,目标皆在祝平安身上,大多不偏。
祝平安一抬手,身前几十支箭,陡然皆悬空而停,再看祝平安把手一放,箭矢哗啦啦落地一片。
本还在打马狂奔的达旦骑兵见到这一幕,忽然皆在勒马,显然面前之人这一手,已然就是神通极强,不必再上前送死,该赶紧回头去请人来。
“不追上去?”林灵素见祝平安不动,便问。
“杀这些没意思,且看他们叫来个几品军将,杀个军将才有意思。”祝平安答道。
“你故意的?”林灵素问。
“对,故意放他们走。”
“本君不是说这件事,你是故意要让达旦人知道大同城里多了个你?”林灵素再问。
“不止如此,还要让他们知道,大同城里更还有道家真君林灵素!”祝平安笑着说道。
“这有什么好处?”
“拖几天,我也真想看看达旦人到底有多少底牌,大同可破,但不能破得太轻易,你林真君在此,达旦人便不敢轻易攻城,必然要请更强的人来才会开战……”
“你是有什么预感?”林灵素再问,他知道眼前这个清安小子聪明绝世,这小子做的事,自然都是有其缘由。
祝平安也不藏着掖着,指了指东边:“东北之北,有肃慎各部,他们人数不多,皆于山林之中生活,中原人鲜少见过他们,但有一人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长白鄂尔通?”林灵素自然知道祝平安说的是谁。
“天下第三,长白鄂尔通,贯阴阳,请护神,招魂仙,通真灵。他既是肃慎各部名义上的首领,也是祭司,更是他们的神……”祝平安慢慢说着。
“你想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山林肃慎一族,即便把所有男丁拢共加在一起,也不过六七千青壮罢了,他们向来不出山,更不会参与什么天下争夺之事……”林灵素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