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掖门口,守门的军汉列了两排,一个十五六的小太监一直躬身站在一旁。
车驾慢慢来,离左掖门还很远,祝平安耳聪目明,早已看到那小太监,与同车的李英说:“李内官,这小子就一直这么躬着身体等候着,心性还真不差……”
李英点头:“穷苦人家的孩子,多是如此,聪明机灵,但也老实本份,从不多言多语,也事事滴水不漏,学什么东西,都认真刻苦。”
“李内官教的?”祝平安问。
李英摇头:“咱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般模样,那时候才九岁,父母亡了,叔父又养不活,便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骗他叔父,说是卖给别人家做儿子,转手却卖到宫里来净了身……”
“唤个什么名?”祝平安又问,心中多少有些难受。
“与咱是本家,也姓李,没有大名,咱给他取了个名,李宪,在宫中做事出不得差错,宪,规范典范之意,将来待得及冠了,咱也给他想好了一个字,子范,真人以为如何?”
李英随口说着,这托付之意,不必多言,但祝平安也更知道,这也不是简单的托付。
“挺好,识字了吧?”祝平安接着问。
李英点头:“识字这事,咱亲自教的,不仅识字,还能写得一手蝇头小楷,工整非常,为这点事,他可没少挨咱的打。”
“你这儿子啊,还真不错。”祝平安点着头。
“真人看得上?”李英再问。
车驾慢慢近前了,祝平安再掀起车帘去看一眼,眉清目秀,祝平安答话:“行!”
李英大喜:“那就多谢真人了。”
谢完,李英立马掀起车帘:“儿啊,跟着车走。”
车不停,说是见一面,其实就真是看一眼,那小太监只等车驾过来,便跟在车驾后面走,依旧躬身,小脚步不断倒腾,规矩非常。
这件事,李英与祝平安两人,并未说清道明什么,其实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新皇登基,女帝身边,往后就是这个叫做李宪的小太监了。
车驾沿着左掖门进去,进日华门,过宣佑门,再过紫辰殿、需云殿,到勤政殿……
天子不在,太上皇赵毅端坐其上,左右并无旁人。
祝平安躬身见礼,赵毅面无表情,不喜不悲,又上下打量了祝平安一番。
场面多少有些沉默。
李英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赵毅,又回头看了看祝平安,打破了沉默:“陛下,清安真人到了,这赐婚之事,当商议一二……”
赵毅点点头:“你小子还真是个香饽饽了……”
这句话,莫名有些搞笑,李英闻言便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忍不住,还是故意要笑出声。
祝平安也愣了愣,赵毅这话说出来,明显就是为了缓和气氛。
不等祝平安反应,赵毅又说:“你不娶我家百梦,还打算娶谁啊?长孙龙江那孙女?”
赵毅真变了……变得不那么霸气外露,话语间有了几分长辈与晚辈说话的语气。
祝平安还有些愣神,其实更是不解,赵毅这般人,竟也有两幅面孔?
“朕也知道你有婚约,你放心,长孙龙江那里,朕去说,你也不必多想,朕的意思是,此番赐婚,就给你赐两人,如何?”赵毅当真有几分语重心长。
祝平安本来就有些愣神,此时听得发懵,什么意思?什么赐婚两人?
李英在一旁连忙说道:“真人,还不快快谢恩?”
“你小子怕是高兴得头发昏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赐婚两人这件事,也当有个先来后到,百梦这里,圣旨一下,便着李英立马操持婚事,十五日内便要完婚。至于长孙家那丫头,朕给你们做个媒人,先过书,至少要过个两三年才能再办婚事,嗯……怎么也得百梦先生个儿子再说……”
赵毅原来是这个意思。
祝平安愣愣问一语:“陛下如今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这话把赵毅也问得一愣:“哼!你小子着实不当人子,若非朕看得起你,就你这般人,朕当真一个巴掌就把你打杀当场!”
祝平安其实完全没有料到赵毅会是这么安排,也是他完全低估了赵毅看重他的程度,万万没想到,赵毅能在这件事上做出如此妥协。
或者……祝平安也为赵百梦不值得,祝平安愈发明白,赵毅心中的赵百梦,完全就是一个工具而已……
再去想赵毅这人从来不走亏本买卖,今日为何能这么妥协?
以利益去考量这件事,不外乎长孙龙江如今也超越了九品,不外乎长孙龙江也是道门人家。
若是因为一桩婚事,让祝平安得罪了长孙龙江,以利益得失而言,着实得不偿失。更不利于祝平安这个未来的道门魁首在道门中的影响力。
想通这些,祝平安倒也心安理得许多。
“真人,这般大好事,谢恩啊……”李英在给祝平安一个台阶。
祝平安却是不从这个台阶下,他拱手一礼:“陛下,容我多说几语,我知百梦非陛下心中长久之计,但念一点,来日若是大宝再有更替,百梦必然不能有性命之危。”
赵毅大手一挥:“答应你就是,有你护着她,旁人又哪里敢?”
“多谢陛下。”祝平安点头。
赵毅也不纠结:“先大婚,后登基,十五日大婚,一个月登基,李英啊,其中繁琐,你多担着,勿要有什么差错。”
“遵旨。”李英躬身。
赵毅摆摆手,李英便退了去,大殿之中,就剩下赵毅与祝平安两人。
赵毅从那高台之上走了下来:“随朕走走?”
祝平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赵毅,好似陡然真成了一个家中长辈,但祝平安知道,这是赵毅的手段而已,赵毅能走到今日,从来不是一身霸气外露就能成,更还要有礼贤下士……
让人心甘情愿卖命,是一门大学问。
赵毅显然熟练非常。
赵毅在前面走,祝平安落后半步跟着,出得大殿,便是阶梯丹陛,还有巨大的皇城广场。
回头看一眼那大殿,大殿上高耸四个大字:统握元枢。
赵毅走到阶梯面前,俯视一番广场,说话:“你小子啊,还不知权柄带来的好处。”
说着,赵毅把右手伸出去,放在空中,轻轻一握:“天下,就在这里。”
祝平安会过意来了,知道赵毅要与他聊什么,便答:“陛下,我不喜欢这里。”
祝平安是实话实说,这个地方,祝平安当真不太喜欢,每每进这皇城,祝平安总有一种惴惴不安。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你是那道门魁首,你是那儒家名士,你是女帝夫婿,你已经走到这里了。”赵毅语气平淡非常。
“陛下,其实……我连怎么当官都还不知晓……”祝平安还是实话实说,他知道自己即将手握权柄。
但真要干这件事……今日水灾,明日蝗旱,后日盗匪,修桥补路,科举开考,官员俸禄,军队钱粮,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