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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梁城一战,玉京三剑均受了些伤,在归鹤楼修养期间,姜荇却惹了一桩八卦。
据传从濠梁城出来那日,姜三小姐衣衫凌乱,竟有人据此编排姜荇已不是完璧之身,死而复生的孟临川甚至口出狂不日便要迎娶姜三小姐。
“孟临川这个混账!”姜钺将各处收集来的谣拍在桌上,平日文雅之态全无。
傅昀一眼扫过,嗤道:“无稽之谈,理他个屁。”
姜钺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气,道:“众口铄金,女儿家素来看重名节,可不能放任他们乱传。”
一旁,晏闻遐突然道:“不妨把婚约借玉京之手公之于众。”
众人纵心有疑虑,也不敢在离渊晏五的声名下胡乱编排。
姜钺怔愣片刻,眉宇微松:“倒是委屈你了。”
晏闻遐:“谈不上。”
姜钺无奈摇头:“往后你若有了喜欢的姑娘,回头别怪我就成。”
晏闻遐指腹轻捻,倏而一笑。
他眼底水一般的柔光,惹得傅昀和姜钺面面相觑——好像,不太对劲啊?
远在隐云庄的苏倾河却是三日后才从绾儿嘴里得知这个消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扯过架上一叠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纸笺,提笔蘸墨,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晏老五大混蛋!”
不愧是孔雀王,幻梦里都还要和姜荇传绯闻!明明姜荇才是害他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
纸墨乱舞,一张接着一张,苏倾河写得无比投入,直到身后猝然压下一片黑影,碧瞳少年一本正经念道:“晏老五大混蛋?”
……药丸。
苏倾河忙捧起杂纸堆,尬笑道:“我随便画两笔而已,这就烧掉。”
姜钺面无表情提醒道:“阿荇,这是隐云庄独门所制的万年笺,笺纸水火不侵,字迹万年不灭。”
“……啥?!”
幸亏是幻境,不然她的狗字就要流芳千古了!
姜钺伸手去敲她的头,半途却突然顿住,转而俯身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纸笺,温然淡笑:“罢了,我替你处理了吧。”
苏倾河边收拾边叮嘱道:“千万要毁尸灭迹,一定不能让别人看见!”
姜钺含笑着揭过这页,拿起窗边的剪刀,依次修剪起架上的水仙茉莉盆景来。
白墙松庭什锦窗,长身玉立少年郎。被玄黑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握着纯金剪刀,短截疏剪,摘心抹芽,动作同他使剑般行云流水,不一会儿便大功告成。
洗去血腥风尘,眼前这位从容不迫的谦谦君子,才是姜二公子真正的模样。如果在太平盛世,他或许真的会在隐云庄置个园子,栽花种竹,两袖清风,偷得浮生半日闲。
苏倾河抱着一大摞万年笺,不禁问:“二哥为什么对这些花草爱护有加?”
光影流离间,姜钺回眸轻哂:“花如美人,可不得好生爱护着?”
苏倾河看着他空荡荡的额间,明晃晃的金月耳饰,心头一片懵懂。
还没想好如何展开调查,三生黄粱阵突然一番大动,再稳定下来时竟已直接跳到了永朔七十二年。
灯连海,月侵廊,姜家三兄妹齐聚在隐云庄附近一处酒楼雅间内,姜钤和姜钺一来一回闲谈着,苏倾河则套着姜荇的马甲神游物外。
根据十洲史册和两件神器所构建的幻境,目前已知的是永朔四十四年,魔尊君问弦掳走神女,被玄尊重华重伤,不久后神女陨落,天下大乱。五年后,姜钺阻止君怜月刺杀孟临川,两人感情升温。再往后一年,晏大公子晏闻韶以身殉九溟,封印魔尊,玉京三剑则忙着除魔卫道,并寻找玄尊下落。
此时的天下权柄仍在青炎二尊手中,但太平表象之下早已潜流暗涌,散修们想着如何为自己谋一片私财,世家则想着如何瓜分天下。
此间,姜钤饮尽杯中酒,肃然道:“晏闻韶身殒,晏闻彻野心不浅,玄尊下落不明,你现在信离渊晏五,待他日羲凰一族夺了天下,那时候他还能拒绝送到手边的荣华富贵?”
姜钺晃着杯盏,表情淡淡:“企之不是追名逐利之徒,何况若晏氏独大能换得海清河晏,我看未尝不可。”
姜钤眉峰骤紧:“文默,你在凡间游荡久了,也信起凡人的大一统来了?玉京十二楼至今尚未一统,天下四分五裂更是大势所趋,如今唯有世家各定一方,方能保十洲无虞。”
“爹年事已高,大哥不过是想趁乱分一杯羹罢了。”姜钺嘴角轻扯,“这些年大哥在隐云庄的动作,我不是不知,只是懒得管。”
他说得这般露骨,姜钤也不禁动了肝火:“就你清高,不挣名不挣利,隔三差五往寻常阁那偎红倚翠的地方买醉,可还对得起你‘君子剑’的名号?”
姜钺四两拨千斤道:“寂寞身后不如一晌贪欢,要名号有何用?”
姜钤捏紧拳头,倏地起身:“我只最后问一句,芥子清虚可在你手上?”
姜钺将杯盏一搁,抬眼与他对视:“在与不在又如何,玄尊定下的人,不是我。”
姜钤恨铁不成钢道:“我看你迟早被那两个祸患害死!”
他在房间里转过一圈,上前拍了拍苏倾河的肩:“阿荇,文默素来疼你,你多劝劝他。咱们是玉京后胤,休要自降身份同那些妖灵一族还有凡夫俗子瞎混。”
苏倾河故作天真道:“那如果玉京毁了,咱们是不是要以死谢罪啊?”
此话出口,姜钺不禁压着嗓子一笑。
姜钤噎了半天,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婚约不过戏,晏五并非良人,你可别和文默一样执迷不悟。”
苏倾河瞬间正色:“大哥放心,我嫁个棒槌都不会嫁晏企之。”
反正发誓的是姜荇,不是她。
姜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掀帘登车,扬长而去。
夜色已深。
姜钺没说回隐云庄,也没说回玉京,反而又叫了几坛好酒,一杯杯斟起来,口里一会儿念着“玄尊”,一会儿念着“大哥”,一会儿念着“怜怜”。苏倾河劝不动,只能呆呆杵在一边。
“阿荇,我这些年时常会想,什么是江湖?一剑无血闯过千军万马,扁舟有待行过千山万水,持酒答知交,折花赠美人,兜兜转转,纷繁杂沓,好像都是江湖。”
“现在我才明白。”姜钺嗓音一落,“江湖单纯得很,复杂的只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