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他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转向其他人。
“你们也是。这个问题我问一次，不问第二次。你们想清楚了，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但这里不是酒店，我也不是老板。你们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能一直围着我转。等你们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随时可以走。”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王静轻轻地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所有台词都被人说完了。陈秀兰低着头，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小雪把脚缩到沙发边缘，双手抱着膝盖。
叶子最后开口，声音又轻又平。
“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们都去睡了。刘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户还开着半扇，夜风把纱窗吹得轻轻鼓起来。茶几上那叠没有被动过的文件在台灯下反着微弱的光。他没有把它放回抽屉，也没有再看它。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回卧室。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的傍晚，小薇敲开了书房的门。
刘泽从书桌前抬起头。小薇站在门口，表情看不出喜忧，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他很少看到她这个坐法。她平时进书房都是站着说完就走，从不落座。
“她们让我来问你一个事。”
刘泽放下笔看着她。
小薇顿了一下，那段沉默的长度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她们说，既然你让她们留下，那她们可不可以给你生孩子？”
刘泽的手指停在桌沿，没有动。
“谁说的？”
“不是一个人说的。那天晚上你回房之后，我们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
“王静先开的头。她说反正也走不了，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耗着，什么都不做。陈秀兰接了一句，说她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婚姻了，但如果能有个孩子，也算是有个亲人在世上。小雪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刘泽听着，没有打断。
“叶子最后说了一句‘问他。他同意就生，不同意就不生。’”
小薇的话说完了。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刘泽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支没有盖帽的笔，笔尖在空气中暴露了太长时间，墨水干了。他拿起笔，把笔帽盖上，转了一圈，又放下。
“她们知道我不爱她们。”
小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还在下着的雨，然后她说：“她们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生？”
小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替那五个人整理答案。
“因为她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你给她们吃，给她们住，给她们一个身份，但她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有了孩子，至少她们是母亲。这是一个不会被拿走的位置。”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她们的要求过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在她们的角度想过这个选择。他以为提供住处和钱就够了，但那只是他在给自己找一个不做抉择的借口。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只有一个条件。”
小薇看着他。
“孩子不能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不过我会在，以后她们都搬到别墅来，大家一起生活吧。”
他把笔帽摘下来，重新放在桌面上。
“你去告诉她们。”
小薇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很低的话，低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
小薇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是她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需要说出来。
门关上了。
刘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台上的那包种子还在那里，没有动过。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去找一个真爱。不是王静，不是陈秀兰，不是叶子，不是小雪。是另一个人，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心里有个空的位置，六个人都没能填满。不是她们的错。是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为另一个人留的。他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找个人来坐着，把那个位置占住，时间久了就不会再想起它。但他试了三年，没成功。那个位置一直在那里，空的，谁也坐不下去。
王静坐不下去。陈秀兰坐不下去。叶子坐不下去。小雪也坐不下去。
他从来不觉得她们欠他什么。真要说亏欠，是他欠她们的，只是在用一张饭桌和屋顶来还。这笔账他算不清楚，但他至少能算清楚一件事：在自己想清楚之前，不会再往这张沙发上添任何一个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那个湖，湖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他想，他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他以为爱是占有。是保护。是替对方做最好的选择。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林茉想要什么。没有问过这些女人想要什么。他把所有人都放进了自己设计的抽屉里，告诉自己那是最好的安排。然而抽屉里的人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腕，他既推不开，也不知道该把她们放在哪里。
他以为他懂，但他可能一直都是错的。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湖水的凉意。他没有关窗。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湖面，风吹在他脸上。窗帘在他身边微微摆动，像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他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多远才能找到。但他知道留在这里找不到了，所以他总有一天会走的。
不是现在，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