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是下午打开的。
周启年从隔壁市调了一台三百千瓦的柴油发电机组，平板车拉过来，四个工人撬了半个小时才从车上挪下来。电工接了一下午线路，输出端焊了一个铜底座，磨平了毛边，用万用表测了三遍。
刘泽把充电线插头插进底座。
石板虚影开始吃电。
电流从底座直接导入石板虚影的量子结构，绕过了他的身体。他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电流表上的指针慢慢往右摆。从零到满，这中间他什么都没干，就蹲在发电机旁边听着柴油机嗡嗡响，闻着废气里的焦味，看着那根指针一点一点地走。
满电之后，他站起来，走到仓库中央。
然后他面前两米处的空气被撕开了。
一道竖着的裂缝。边缘发暗蓝色的光。
裂缝往两边扩，变成一扇两米高、一米宽的光门。门框边缘是暗蓝色的，门里面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块死掉的电视屏幕。
他从墙角拎起那台短波电台，检查了一遍。电池满格，天线完好，旋钮拧到十四点二兆赫。就带了这么一台机器。
他跨了过去。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是软的。暗紫色的苔藓，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活肉上。他站了两秒，等那阵穿越的眩晕过去。头顶的天是粉红色的，那两颗紫色的太阳挂在天上，一左一右，和他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一样，冷冰冰的，像两颗永远不会眨的眼球。
地平线上，灰色的森林层层叠叠地铺开。紫色的树干，黑色的树冠。风从森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微甜的，微苦的，像植物腐烂和金属生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森林尽头，那座银灰色的锥形塔露出一个尖顶，顶上有颗冷白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他蹲下来，把电台放在苔藓上，拉出天线，按下通话键。
“银塔。我是刘泽。”
沙沙声。他等了五六秒，那根规律的脉冲从噪声里浮出来了。每十七秒一次循环，先升后降，再升再降。他认得这个节奏。几年前在死城听过，后来在另一个世界用便携电台捕捉过，每一次都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然后银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了。
“刘泽0731号。你在丘陵顶部。”
“我在。”
“你消失了。”
“差不多一年。”
“在我的时标上，是三百四十七天。”
刘泽蹲在苔藓上，没接话。银塔在计数。他不在的日子里它一直在计数。走的时候计，回来的时候也计。一台通讯节点在做它被设定好要做的事。
“我找到了一个世界。正常的现代世界。2026年。没有主宰，没有硅基文明，没有会吃人的森林。”
“你离开是为了寻找它。”
“是。”
“你找到了。”
“是。”
银塔沉默了一会儿。扬声器里的沙沙声在沉默中微微波动，像隔着一层厚棉布听风。
“那你为什么回来。”
刘泽把电台换到另一只手上，换了个姿势蹲着。膝盖发酸，他干脆在苔藓上坐了下来。苔藓是湿的，凉意透过裤子渗到大腿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该怎么对付主宰。”
扬声器里沉默了。真正的沉默，不是那种一两秒的信号延迟。是完整的、有边界的沉默。长到刘泽低头看了一眼电台的指示灯，绿灯还亮着。他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风从森林方向吹过来，吹得电台的天线轻轻晃动。然后银塔开口了。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收紧了，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先把要说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你要对付主宰。”
“是。”
“你在一个正常的现代世界站稳了脚跟。你有资源了。所以你决定回来问我这个问题。”
“是。”
“你记得你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刘泽没有回答。
“你记得你第一次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森林边缘站了多久才鼓起勇气走进去吗？”
他没有回答。
“你记得老孟最后那张笔记上写的是什么吗？”
他记得。老孟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字。泥封住了封面，边角卷了边，内页有几页粘在一起，是血干透了以后糊住的。那行字潦草得不行，如果还有人活着，这东西可能有用。
“我全都记得。”
“那你应该知道，你对主宰什么都做不了。”
银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和它说轨道高度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刘泽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陈述句，是它观察多年之后得出的结论。
“我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说。”
银塔又沉默了。比刚才短一些，但依然是一段完整的沉默。然后它开口了。
“你对抗不了它。它不是敌人。敌人是可以被击败的。主宰是一段代码。原始代码来自石板信标。制造石板信标的那个文明来自另一个大宇宙。它的目的非常明确：找到一个新的物质宇宙，建一台量子计算机，承载整个文明的全部信息。C的底层指令就是从那段代码里复制出来的。寻找。收集。建造。它所做的所有事情，说到底是在执行命令。它不会停。除非石板信标被物理消灭，或者它自己被完全摧毁。这两个条件目前都不满足。”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刘泽坐在苔藓上，看着远处那座塔尖。冷白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二点七公里。在地球上他开车过去只要几分钟。在这里，二点七公里的森林里躺着上百人。
“因为我需要一个方向。我逃了快四年了。从第一个世界被毁的时候开始算，不到四年。但我感觉已经逃了一辈子了。每到一个新世界，我找吃的，找藏的地方，想办法活下去。主宰一直跟在我后面。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世界里找到过任何一件和主宰直接相关的东西。你是第一个。”
他停了一下。
“银塔。我不想再逃了。”
银塔没有立刻回答。扬声器里的沙沙声一直响着。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重新出现，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没有办法帮你对付主宰。我只是一个通讯节点。我没有武器，没有舰队，没有任何可以用于攻击的手段。我只有记录。”
“地面基站呢。”
“地面基站没有你需要的东西。那里是墓地。”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看。”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硅基文明的机械体尸体。你说过的。”
“除了材料学上的参考价值，它没有任何可提取的信息。”
“那就有参考价值。”
“什么样的参考价值。”
“我不知道。我还没看到它。但我知道一件事，我逃了快四年，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找到过和主宰直接相关的物理痕迹。地面基站是第一个。那些机械体，哪怕只是一堆废铁，它也是被主宰杀死的。它身上有主宰的攻击痕迹。它的结构里可能有硅基文明对抗幽灵程序的思路。哪怕是一个错误的思路，那也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