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不是在拒绝你。我是说。”
他想了想要说的话。
“这三年你做的够多了。管家、秘书、理财、连我书房里那盏灯坏了都是你叫人来修的。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围着我转的人。谢谢，这不应该是你的一生，小薇。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我喜欢这样。”刘泽知道这是思想钢印的作用，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她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没有收回手，但也没有再把身体靠向他。
然后她说：“那我让新来的小雪来陪你？比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靠谱。你应该会喜欢她泡的茶。”
“不用。”
她停了一下。
“那王小姐呢？你说过她长得有点像林茉。我知道你有时候让她留下来过夜是因为她的侧脸。”
“小薇。”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不重，但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确定。
“不需要。谁都不需要。我想安静。”
她终于收回了手。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在地板上扫过，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汤在厨房。喝完。别浪费。”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然后就是完全的安静。
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膝盖上的照片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色矩形。窗外没有月亮，邻居的灯也灭了。所有能用来定位自己的光都没有了。
那间出租屋。
那条巷子。
她蹲在地上哭，说“我信你”。
还有那些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的，关于她的事。
他喜欢她低头切菜时垂下来的一绺头发，他总是想伸手帮她别到耳后，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他喜欢她睡着的姿势，缩在一侧，手指攥着被角，像在梦里也要抓住什么。他喜欢她笑起来眼睛下面会有一条细细的弧线，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那些东西，他以为他忘了。
但他只是把它们锁起来了。锁在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去打开的抽屉里。
现在那个抽屉被一把扯开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他蹲在那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捡。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可能是她在出租屋里给他留最后一碗饭的那天晚上，可能是她站在巷子里对他说的那句“我信你”，可能是他在废墟世界的旗杆下听到她结婚的消息时感到的释然，那种释然太轻松了，轻松得让他没有意识到，它不是释然。是一个人把一样东西放进抽屉、锁好、把钥匙扔掉时假装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它。
他以为他把钥匙扔了。
他错了。
像场大火烧尽了紫星上的霉菌和苔藓，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焦土之上，他跪下。那一刻他知道，老李留给他的是怎么活下去，而不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答案。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人完整的心，从那里回头，他已经给了出去，收不回来了。
他低下头。照片边缘被他捏出了几道折痕。他用手掌把它抚平，折痕还在，抚不平了。
他擦燃一根火柴，把信封的一角靠近火焰。
纸烧得很快，火焰是金红色的，边缘带一点蓝色。火光在书房的墙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信封被烧成黑色，卷曲，崩裂，露出下面的照片。她的笑容在火焰中先是被烤得扭曲变形，然后被吞噬，最后只剩下灰烬。他在等待一个东西在火焰中变成灰尘，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承受得起。
那盒火柴还剩很多根。他没有继续点燃别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倒进抽水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失了。
他给周启年打了一个电话。已经天亮了。周启年是银行的人，早上六点被电话吵醒也不会抱怨，因为钢印不会让他抱怨。
“帮我做一件事。她那边有一笔钱要过去。总共一千五百万。不要一次性，不要让她怀疑。渠道你自己想。中奖、投资增值、遗产律师找错人，随便你选。我在电话里说完了，你记一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周启年的声音很稳，没有惊讶，没有疑问。
“交给我。三年内分批走完。第一笔三个月后到账，理由是一笔长期持有的理财产品的利息结算。我会让银行那边的人处理好。她不会知道是谁。”
“不要留痕迹。”
“我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你不用担心。”
刘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熄灭。
他站在窗前。湖面在对岸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浅的金色。他看了很久。
湖面上有鸟在飞。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能待多久。但他心里那些被扯开的抽屉，能重新关上的，只有时间。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小薇打开水龙头的声音。水流冲在铁锅上，然后燃气灶被点燃了。
早餐。她又开始做了。
昨天晚上的事，她没有再提起。她不会提了。
刘泽把书房的窗帘完全拉开，光线涌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一小块灰印。那是烟灰缸曾经放过的位置。他已经把它洗干净，放回了抽屉里。
他站在光线里，没有说话。
抽屉被打开了，东西洒了一地。但他还站在那里，还活着。汤已经喝完，碗已经洗干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