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年已经拿起手机翻了通讯录。他找到吴建国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吴总，最近忙不忙，有个朋友想认识一下你。”发完以后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刘泽看了一眼。微信消息的最右边已经弹出了一个绿色的对勾，表示对方此刻在线。
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饭。黄焖鸡的砂锅还在冒泡，汤汁在锅壁上滋滋地响。排骨饭上面盖着一层卤汁，两颗烫过的油菜从卤汁底下露出一半，颜色翠绿，根部的白茎在卤汁里泡软了。
周启年把砂锅拉到自己面前，用筷子搅了一下，热气涌上来糊了他半边脸。他偏了一下头。“吴总这人好说话。他那公司这两年业务不太行，地产项目收了一堆垫资，现金流紧。我帮他做过一笔抵押贷款延期，他欠我个人情。你见他的时候如果能稍微帮衬一下他的资金问题，他会更积极。”
“什么资金。”
“他有个项目在城郊，盖了一半因为环保审查被叫停了。银行这边的授信也卡住了。如果你能投个两三百万进去做过渡资金，不用占股，就签个短期拆借合同，他那条线就全通了。当然这事不着急，你先见他，看觉得靠得住再说。”
“你安排。”刘泽夹了一块砂锅里的鸡腿肉，去了骨头，把肉片开。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冒泡，滚烫的油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没有缩手。
周启年又发了一条微信。发给自己的助理，让他调一份吴建国的企业征信报告明天一早送到办公室。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排骨饭的方式很固定。先把排骨挑出来放在碗边，把米饭和卤汁拌均匀，吃半碗饭，再吃排骨。顺序从来不变。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抽了一张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吴建国那个派遣公司的法人代表好像就姓王。如果真的是户籍口的那个副科长，那身份补办基本上就是走个流程。但有个问题。派遣公司的用工档案最多只能往前补五年。你如果之前十几年没有任何社保记录，系统里补出来是不完整的。户籍科后台能看到空白段。”
刘泽把筷子放下。两根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间距一样。“需要什么东西才能填上空白段。”
“出生证明。或者原籍派出所的户籍底册记录。说白了就是需要有人证明你在这个国家出生过，以前住在某个地方。只要这条补上，后面补录的五年用工记录就变成一个外出务工人员的正常断档续接。户籍系统里每天都有几百条这样的补录在走，经办人审核的时候只要看到出生底册齐全，后面的断档属于正常情况。”
“哪有这样的地方。”
周启年想了一下。他用筷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圈。“这个得问吴建国。他做建筑的人脉渗透到各个乡镇。偏远一点的地方，村委会和派出所户籍管理相对宽松，给一个早年外出后失联的村民补个出生登记不是什么稀奇事。”
刘泽把剩下半碗饭吃完。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嚼够了次数。周启年结了账，三十四块，扫的微信支付。收款提示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响了一下。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胡同里的修车师傅已经把拆下来的后轮装回去了，正在用气泵打气。中午的阳光从老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修车铺门口那堆布满油污的旧轮胎上。轮胎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
“明天下午三点，吴建国办公室。”周启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吴建国刚回的微信：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公司见。
“好。”
周启年上车走了。白色奥迪拐出纺织巷，汇入主干道，消失在车流里。刘泽在黄焖鸡米饭门口站了一会儿。彩票站门口那个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她把核对过的纸条揉成一团扔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然后他走到修车铺旁边推自己的电动车。修车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视镜好了没。”
“好了。”刘泽踢开脚撑子。
“你那个后视镜底座螺丝滑丝了。下次滑丝的话不用扳手硬拧，往螺纹槽里塞一截细铜丝垫住就行了。”
“知道了。”
刘泽骑电动车回家。一路上路过三家银行网点和一个区政务服务中心。政务服务中心门口排了两条队，一条是社保窗口，一条是不动产登记窗口。排队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吃东西。他在脑子里把周启年刚才说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五年用工记录，吴建国。出生底册，偏远乡镇。王副科长，审批。链条的每一环都在周启年手上握着。
回到出租屋以后林茉还没下班。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从车筐里拎出刚才顺路在菜市场买的一兜西红柿和两把挂面。西红柿三块五一斤，比上个星期贵了八毛。他把西红柿放在厨房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冲在西红柿光滑的红色表皮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明天下午三点。吴建国办公室。他需要在那间办公室里再做一次和今天黄焖鸡米饭里完全一样的事。进门，握手，激活芯片。两秒，链条下一环接通。他在脑海里把那间还没去过的办公室想象了一遍，然后把西红柿从水池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放在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