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萧砚回到主位，接受群臣敬酒后，便示意众人自便。他侧身对身旁的太子低语：“幽州三年，感触如何？”
太子沉吟片刻，答道：
“儿臣此行，感触最大的便是‘知易行难’四字。
新都营造，看似土木工程，实则牵动四方。工部要督造，户部需支应钱粮，兵部要调派士卒护卫，乃至各地物料调配、工匠征募、民夫安置，无一不是学问。儿臣昔日于汴京，只见政令颁行，觉其理所当然。亲历其中，方知背后皆是无数人的心血与各方利益的平衡。也由此更深知，父皇每日于案头，批阅那如山奏章，权衡四海利弊，是何等不易。”
萧砚微微颔首，饮尽杯中酒，未再多言。
宴席尾声，萧砚令太子主持残局收尾，自行在群臣恭送声中，乘车回返皇城。随后，他独自信步走向后宫，远远便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
转过回廊，只见金明池畔的空地上，蚩梦正带着几个年岁稍小的皇子公主在玩羽毛球。
她在场上腾挪跳跃，手中球拍挥舞得呼呼生风，显然是武力全开，打得对面由几个半大孩子组成的“联军”毫无招架之力，懊恼惊呼不已，她自己却笑得畅快淋漓，明媚如当年，半分不变。
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长公主（蚩梦所出）也在其中，颇有几分孩子王的架势，正拉着弟妹们聚首，小声商议着应对战术。
不远处的凉亭里，降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靠上，手中捧着一卷新出的话本，看得入神。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玉杯。见萧砚过来，她眼皮都未抬，只懒懒的将空着的那只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砚失笑，走过去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是温过的，入口醇厚。
“不是说着阿姐和侯卿在蜀中新弄的什么‘熊猫苑’开业，硬拉了你前去撑场面？我还以为你还要多盘桓些时日，这么快就回宫了？”他道。
降臣这才从书卷上抬起眼，桃花眼流转，斜睨了他一眼，随手翻过一页书，懒懒道：
“唉，别提了。那两个活宝，哪里是开苑子，分明是找了个由头自己搞乐子。侯卿不说了，整日神神叨叨的，阿姐更是满山追着熊崽跑，比熊崽还像熊崽。我在那儿杵着，倒像个多余的。瞧着无趣，便回来了。”
她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浅浅抿了一口，才又慢悠悠的补充道：“再说了，那蜀中湿气重，哪有臣妾这宫里自在，有好酒，有闲书，还能……”
她眼波故意在萧砚脸上流转一圈，带着几分戏谑道，“……时时瞧瞧官家这张俊脸，聊以解闷。”
萧砚被她这明目张胆的调戏逗得朗声大笑，自是摇头不已。
另一边，水榭中，姬如雪正与述里朵对弈。姬如雪如今棋力已然不俗，落子果断，锋芒隐现。反倒是述里朵每一子落下前都沉吟良久，权衡再三，步步为营。两人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只有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更远处的桌球台旁，灯火通明，巴戈与李存忍分立球台两侧，耶律质舞则手持球杆，俯身瞄准。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枚彩球应声落袋。
“如何？”耶律质舞直起身，认真看向巴戈。
巴戈神色不变，扫过台面剩余的球，冷静评估着局势，“这一杆不错，不过局势未定。”她说着，调整了一下握杆姿势，准备上场。
李存忍站在稍远处，一手拄着球杆，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后腰，眼神却同样紧盯着台面，显然也在心中计算着球路。
她们三人似乎并非简单的娱乐，而是带着些许较劲的意味，非要分个高下不可。旁边侍立的宫人也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一株花开正盛的海棠树下，千乌与妙成天几女正并肩而立，手中拿着花剪，细心修剪着过于繁密的枝叶，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大约是讨论着哪一枝的形态更佳，或是某种花肥的效用。
萧砚缓缓扫过这一幕幕。金明池的波光映着各处灯火，将嬉戏的、静读的、对弈的、漫步的、莳花弄草的身影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他没有走过去打扰任何一方，只是就着降臣推过来的酒，又慢慢饮了一口。
不过他的视线却下意识在这些熟悉的身影间再次流转，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即，他意识到少了谁。
那个理应在这片和乐景象中心，或者至少在一旁静静含笑的的身影，此刻并不在场。
他放下酒杯，对降臣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喧闹的池畔，沿着通往内苑深处的回廊信步走去。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光影摇曳。穿过几重月洞门，远离了金明池的喧哗，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闻虫鸣唧唧。在一处视野开阔、可望见大半宫苑星星点点灯火的廊檐下，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女帝果然正独自凭栏静立，望着远处那片温暖热闹的光景，夜风微微吹动她的裙裾，不知在想些什么，背影在廊灯下拉得修长，带着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寂。
萧砚放轻脚步走过去，直到靠近了，女帝似乎才蓦然惊觉，回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自然而然的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那双凤眸便在朦胧光线下，流转着动人心魄的迷离光彩。
萧砚很自然的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相贴，传来彼此熟悉的温度。
“都安置好了？”女帝问。
“嗯，让昭儿留着收尾了。”萧砚答道，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不过去一同热闹热闹？”
女帝轻轻摇头，视线又转向远处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与人影，轻笑道：“看着就好。大家玩得开心，我便也开心了。这般景象，比身处其中，更让人觉得圆满。”
萧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陪她站着。片刻后，他才一笑：“走走？”
女帝自是颔首。
此时月色已上中天，清辉遍洒，如铺银霜。两人便携手，沿着蜿蜒于花木深处的石径缓缓而行。
初秋的夜风带着池水的微凉气息和远处隐约残留的桂子甜香，轻柔拂动两人的衣袂，也送来金明池方向愈发模糊，却依旧欢快的笑语声。
“昭儿长得真快。”女帝念起傍晚见过的、已显沉稳气度的太子，不由感慨道，“恍惚间，还是那个在御书房习字时，总忍不住打瞌睡的小儿，如今已能在你面前对答如流，在群臣面前从容自若了。”
萧砚便将晚间宴席上太子所言的那番感悟说与她听，随即道：“是啊，一晃眼，就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储君了。我看，也是时候该为他择选一位正妃，安定下来了。”
女帝侧首看他：“九郎心中可有考量？”
“我想着，选个家风清正、知书达理的民间女子就很好。”萧砚语气随意，“不必看重门第勋贵。”
女帝眼波流转，斜睨了萧砚一眼，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故意拉长了语调：“陛下这般打算，莫不是觉得臣妾母族势大，需要未雨绸缪，提前防范外戚之患了？”
萧砚闻言，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随即故作怅然的叹了口气：“你想哪儿去了。若真忌惮这个，我何至于每次想让你过把皇帝的瘾，你都不肯答应。”
女帝的脸在月光下倏地泛起一层薄红，她嗔怪地瞪了萧砚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羞恼：“臣妾倒想问问，陛下这……这古怪癖好，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萧砚打了个哈哈，目光游移，含糊道：“这个嘛……只是觉得，云姬若穿上那身冠服，定然威仪万千，别有风姿。纯粹是突发奇想，突发奇想而已。”
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又展颜一笑，停下脚步，凑近他耳边，气息如兰，拂在萧砚耳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端庄与狡黠的神态，笑眯眯道：“其实……九郎若真如此想看，也不是不行。”
萧砚眼睛一亮，正待开口。
却听女帝眼神中闪烁着微妙的光彩，又接着慢悠悠的补充道：“不过，若臣妾是女皇，那……陛下可是需得一直在下面的。”
萧砚先是一怔，随即看着她那强自维持着皇后雍容，眼底却漾动着促狭与与挑衅的艳丽模样，猝不及防的朗声大笑起来。
他边笑边拱手，对着女帝假模假样地躬身行了个礼，应道：“是是是……臣，谨遵女皇陛下圣意——绝无异议！”
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笑罢，她复又靠近，轻轻依偎进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变得轻柔如梦呓：“夫君……”
“嗯？”
“臣妾有没有说过，”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眸光如水，清晰倒映出他的身影，“臣妾真的好喜欢你。我若是女皇，也定是宁要你，不要江山的。”
萧砚心头一热，仿佛被最醇的酒醺醉。
他低头深深地望着她，望了许久，望进那双盛满了情意与笑意的凤眸里。下一刻，他猛地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女帝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玉臂揽住他的脖颈。
“女皇陛下既甘愿做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萧砚抱着她温香软玉的身子，大步流星的朝着寝殿方向走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畅笑意，“就莫怪臣下今夜要犯上作乱，好好侍奉君上了！”
女帝将愈发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他坚实的肩窝，带着无尽甜意的闷闷笑声自他怀中传出，在静谧的夜空下，传了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