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饶更是早已亲热的拉住陆林轩,上下打量着:“林轩,我们在汴京可都听说了,你这几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闯出了好大的名头,都说是‘素手仙医’呢!真是了不起!”
陆林轩笑了笑:“嫂子快别取笑我了。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点皮毛,行走四方,尽力而为罢了,实在当不起什么名号。”
说着,她又转向张子凡和他身边的女子,笑起来:“子凡兄,别来无恙。听说你如今又升官了?还未来得及恭喜,这位便是尊夫人吧?”
张子凡微笑着拱手:“陆姑娘一路辛苦,正是在下内子。”他侧身介绍道,“夫人,这位便是常与你提起的,信王殿下的师妹,陆林轩陆女侠。”
韩氏上前一步,落落大方的敛衽一礼:“久闻陆姐姐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陆林轩连忙还礼,心中暗赞张子凡好福气。
就在这时,那两名戴着毡冠官员的似乎终于确认了目标,连忙整理衣冠,带着随从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刚刚站稳的倾国倾城面前,恭敬行礼。
“下官大定府进奏院判官,奉陛下与贤妃娘娘谕,恭迎二位郡主抵达汴京。”
倾国正伸长脖子看张子凡,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粗声问道:“接俺们?你们咋知道俺们今天到?”
“回郡主的话,是信王昨日知会进奏院,言及二位郡主与陆女侠同行南下,约是今日抵达。下官等特在此迎候,贤妃娘娘已在宫中知晓,想必稍后会有安排。”
倾城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压低声音:“姐,是嫂子……不对,是贤妃娘娘派人来了。”
倾国这才恍然,大手一挥:“行了行了,知道了!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她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那判官和随从显然也知晓这两位郡主的性子,面上并无异色,只是恭敬站到一旁等候。
倾国这才想起正事,转头对陆林轩说道:“林轩妹子,俺们这趟来,其实是奉了各部萨满的请托,来找俺们侄女,就是……咳咳,你们应该都知道,请她为各部选定新一代神女的。”
倾国明显不敢多谈她侄女的事,而众人当然知道她们说的是谁,不过都讳莫如深,没人多嘴。
而倾国说着,只是又用力拍了拍陆林轩的肩膀,嗓门依旧:“那啥,俺们姐妹就先跟他们过去了。等安顿好了,俺们再寻你耍!”
倾城也连连点头,难得细声细气的对陆林轩补充道:“妹子,回头见。”然后便跟着姐姐,在一众进奏院随从的簇拥下,有些浩浩荡荡的离开了码头。
送走了这对活宝,李星云才像是松了口气,对着陆林轩道:“好了,这下清静了。走吧,师妹,先回府歇歇脚,好好跟我们说说你这些年的见闻。老头子可是天天念叨你呢。”
提到师父,陆林轩神色一紧,忙问:“师父他老人家的身子……真的不太好?”
李星云收敛了笑容,轻轻一叹:“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小毛病。主要是这两年,他非要亲自牵头编撰《洪武大典》里的医部,耗费心神太过,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就一直有些咳嗽,精神头不如从前了。”
他顿了顿,又换上轻松的语气,“不过你别太担心,师父毕竟是习武之人,医术又非是等闲。老头子还常念叨,说他要是不病这一场,你这野丫头怕是还想不起回来看他呢!”
陆林轩闻言,鼻子微微一酸,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温暖,随即又被他这话逗得笑了出来,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也在熟悉的调侃声中消散了大半。
一行人便说说笑笑,离开了喧嚣的码头朝信王府而去,融入汴京熙攘的人流车马之中。
……
皇宫,金明池畔。
萧砚先在墨绿色呢绒台面上巡梭了片刻,旋即微微俯身,伸出桌球杆。
他如今正处于一个男子精力与阅历的巅峰,常年居于至尊之位养出的威严气度,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成为天地的焦点。
只是他的面容依旧,身材保持得极好。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唯有那身久掌权柄形成的压迫感,提醒着人们他已非昔日的年轻天子。
瞄准,出杆。
黑色的母球划出一道微弧,成功将一枚孤悬袋口的花色球撞击入袋。然而,母球自身却因这记略带旋转的击打,在碰撞后产生了一个不甚理想的回旋,缓缓停在了库边,紧贴着一枚属于对方的球,使得下一次击球的选择变得极其困难。
“可惜了,”站在他对面的耶律质舞轻声评价。
岁月荏苒,她已完全褪去了少女时的青涩,出落得更加曼妙动人,一身宫装亦衬得她肌肤如雪。
而耶律质舞手中也握着一根球杆,神情专注,甚至有些严阵以待。
见萧砚失利,她神情略松,上前几步,轻轻俯身,仔细测算角度。片刻后,手腕轻灵一推,动作干净利落,一枚颜色球应声落袋,母球则稳稳停在了开阔地带。
“还是奥姑技高一筹,你们谁来。”萧砚失笑,直起身,将球杆递给一旁的宫人。
蚩梦见萧砚下场,立刻欢呼一声,拿起自己的球杆跃跃欲试:“终于把这个大魔王打下场了!该我啦该我啦!”
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容颜却依旧娇艳明媚如二八少女,仿佛时光在她身上也放缓了脚步。
萧砚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旁边的桌椅旁坐下。一直看萧砚大发神威的千乌便恰到好处的奉上一杯温热清茶。
姬如雪看萧砚嘴边带着笑与千乌说完话,便在一旁轻声道:“方才宫外刚传来消息,说是陆林轩已经到京了,信王和张侍郎接到人了。”
萧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随口道:“这陆女侠是已经得偿所愿,看遍山河了?也好,她师哥等了这么多年,这回该把喜事办了吧。到时候我就不去了,宫里备份礼,意思到了就行,让明允(三皇子)、明恪(四皇子)他们小的去凑个热闹。”
姬如雪微微摇头:“怕不是为婚事回来的。听说她此次回来,好像是有意报考太医署,想进入医典编撰局,给阳叔子做个助手,分担一下编纂事务。”
萧砚正要饮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姬如雪,眼中闪过几分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哦?是这样……也罢,随她吧。”他不再多言,低头抿了口茶。
这时,耶律质舞一记漂亮的反弹球,将最后一颗目标球送入袋中,赢得了这一局。蚩梦在一旁懊恼的跺脚,却终究换上了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巴戈。
萧砚看着她们,笑了笑,对姬如雪道:“让她们先玩着,你跟我来。”说着,起身走向阁外的廊下。
姬如雪默默跟在他身后。
廊下正对着金明池,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粼粼金光,几艘画舫静静的泊在岸边,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已经开始泛黄的树木之中,颇为雅致。
“你有心事?”萧砚没有回头,望着湖面,语气肯定。
姬如雪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轻声道:“我听说岱儿前日又上了奏疏,恳请随下一次远航船队出海。”
萧砚没有迟疑,只是嗯了一声。
“内阁还有兵部、市舶司的人,都觉得这是好事。船队这一次配有最新式的火炮和导航仪,安全无虞。岱儿平日里看着最是安静,只喜欢埋首书堆,我原以为他会是个学问大家。没想到,他心里竟藏着探索四海的志向。让他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我并非舍不得,也并非要阻拦他。”姬如雪的声音很轻,“只是……这一去,山长水远,海上风浪难测,异邦情势不明,听说那极西之地,还有个什么拜占庭帝国?去年其遣使求娶公主未成,言辞间颇有不忿。我是担心……”
萧砚转过身,看着姬如雪清丽的侧脸,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不由失笑。
“拜占庭是个什么东西?隔着千山万水,就敢妄想求娶我的长公主?别说蚩梦舍不得,我第一个就不答应。至于他们高不高兴……他们不看看自己也配?”
“船队出海,一为后世子孙打通商路,二也是要让这些坐井观天的夜郎之国看清楚,他们眼中的汪洋,不过是我大唐水师即将巡弋的内湖。他们若识相,便该箪食壶浆,开放港口,献上黄金珍宝祈求贸易,怎敢还有不忿之心?若有不轨……”
萧砚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语气放缓,调侃发笑:“与之相比,岱儿可能更需要担心,去了外面,能不能吃得惯,睡得好。我不瞒你说,那些地方的吃食,可比不上咱安乐阁的一角。”
姬如雪被他这番话逗得嘴角微弯,露出几分无奈又释然的笑容:“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我杞人忧天了。只怕岱儿早已把你说服了,我说什么都是多余。”
萧砚哈哈一笑,揽住她的肩头。
“不是他说服了我,而是他让我看到,我的儿子,本就不该是只知享乐的庸人。这万里海疆,未来终究是他们的。”
这时,一阵环佩轻响,女帝缓步从廊庑另一端走来。
十年光阴,似乎并未侵蚀她的绝世容光,反而如同陈年美酒,酝酿出更加醇厚动人的风韵。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萧砚与姬如雪,却是笑道:
“老远就听见你们的说笑声,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莫不是岱儿又有什么新花样,让他父皇母妃这般挂心?”
萧砚松开姬如雪,很自然伸手牵过女帝:“正说起那小子想跟着船队出海的事。云姬,你来得正好,正想给你说,我今天已下旨召太子随外兄一并回京了。”
女帝不由莞尔,与姬如雪对视一眼发笑:“你这是总算舍得将昭儿从幽州召回了?不过只怕咱们的太子殿下,在那新都经营得风生水起,乐不思蜀了也未可知。”
“云姬此言,是怪我让他这三年历练太久,还是担心他在外野了心?”
“这可不是我说的。”女帝失笑。
阁内,蚩梦终于赢了一局,一雪前耻,高兴得忘乎所以,耶律质舞则认真和她分析着刚才的球路。千乌指挥着宫人更换茶点,一切井然有序。
夕阳渐沉,天际泛起绚丽的晚霞,将整个皇宫映照得金碧辉煌。
是夜,萧砚宿在述里朵与耶律质舞共同居住的宫殿。
述里朵如今已年过四旬,虽保养得宜,但眼角终究留下了岁月的纹路,气质愈发端凝,如同经过时光打磨的美玉。她早已歇下,呼吸平稳悠长。
萧砚却不知何时醒了,或许是一些政务思绪未平,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寝殿的窗边,轻轻推开格扇。
夜凉如水,深邃的夜空中,繁星璀璨,一条模糊的银河横亘天际。忽然,一道亮光划过夜幕,拖着细长的尾迹,倏忽即逝。
“流星。”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砚没有回头,知道是耶律质舞。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寝衣,勾勒出健美动人的曲线,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边,也仰头望着星空。
“按照我们萨满的说法,流星是神灵巡视天地时乘坐的车驾,看到它,意味着神灵正在聆听世人的祈愿。”
萧砚侧过头,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看着她毫无瑕疵的容颜。十年的宫廷生活,似乎并未改变她骨子里的那份纯真。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声道:“哦?那我方才许愿,希望明日的朝会能短些,折子能少些,不知你们的神灵管不管这等俗务?”
耶律质舞定定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眸子显得很清澈,只是认真答道:“陛下是天子,你的祈愿,神灵自然会格外留意。只是……朝会与奏章,怕是归别的神仙管?”
说到后面,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萧砚被她这认真的模样逗乐,轻笑出声,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脸颊。“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耶律质舞感受着他指腹的温度,摇了摇头:“没变的是你才对。”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困惑,“我总觉得,当年在草原上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母后有时会为此暗自神伤呢……”
萧砚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的笑意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随即,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耶律质舞也不惊讶,只是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
“既如此,正该多留些痕迹在这世间。”
耶律质舞依偎在他怀里,仰着脸,疑惑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砚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随即轻笑出声。
“意思是……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