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她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
“是的，艾格尼丝。”安塔尔望着她，“回到维谢格拉德也好，回到我们可以开始新生活的地方也好，哪怕是我在色雷斯的官舍，或是伊雷现在住的地方……都可以。我们会有一个屋顶，一顿热饭，一个归处。你不必再忍受这潮湿的空气，不必再病着，不必再孤独……也不必再穿着这身灰白。”
“你想让我脱下修女服？”艾格尼丝轻轻一笑，目光中带着一点淡淡的讽刺，“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安塔尔？”
他怔住。
“我不是在责怪你，”艾格尼丝温和地解释，“你可能并不知道教会多么严苛。一个已发誓的修女若想重返尘世，必须由主教批准，甚至罗马方面也需知晓。哪怕只是重返亲人身边，都可能被视为退道、违誓、堕落。”她转向伊雷，轻轻抚摸儿子的手指。“我并未后悔自己的决定。那是在你们都不在时，我唯一能依靠的事情。”
“可你不是已经……”伊雷想说她已不再病重，甚至在微微好转，但话到嘴边，便知太过肤浅。
“我不否认，”艾格尼丝轻声说，“我曾渴望着重聚，渴望再次成为你们的妻子、母亲。可我现在，是修女院的主母，诸多姊妹与孩子依赖着我，就像你小时候依赖我那样。若我弃她们而去，那些孩子呢？她们会怎么想？”
“她们不是你的儿子。”安塔尔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瞬。
艾格尼丝轻轻皱眉，却没有反驳，只是以一种更柔和却更坚定的语调回道：“但她们是上主交托给我的灵魂。”
伊雷插话了，语气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冲动与真诚。
“可我们呢？难道我们不是你被交托的灵魂？你曾说——母亲，你曾说你一生的任务是守护我们。”
“是的，”艾格尼丝点头，“而我正在守护你们。若我现在跟你们离去，抛弃我此刻的誓言与责任，不但不能守护你们，还会教会你们一件事：为了情感可以否定信念。”
她顿了顿，望着安塔尔：“你教给伊雷的，是战斗、是忠诚、是骑士的誓约；而我，想教给他的是另一种忠诚——对更高之物的忠诚。”
安塔尔不再说话了。他的眼神像在燃烧，又像在挣扎。他的手指仍然不愿松开那只微弱的手。
但他也知道，艾格尼丝已不是那个愿为他私奔、躲避命运的姑娘了。她的眼中有一种决绝，那不是拒绝爱，而是将爱升华为牺牲。
“你不必现在决定。”他喃喃地说，像是为她也为自己争取一丝希望。“你痊愈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艾格尼丝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低声说：
“我会祈祷，让上主告诉我，是否还有路可回。”
而安塔尔，这个征战多年的老骑士，此刻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被裁决的孩子，只能俯首，静听天意。
天光愈发昏黄，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雪。鹅毛般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兔岛的修道院庭院，落在窗棂上、松枝上、落叶未净的青石小道上，像一层薄纱，为这座女修院增添了几分出尘的宁静。
屋内却没有人说话。安塔尔沉默地坐着，一手撑着额头，像是要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伊雷则低头盯着母亲的被角，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她苍白却安宁的面庞。
这一刻，对他们而言，比任何一场战斗都艰难。
艾格尼丝靠着枕头，呼吸平缓，仿佛方才那一场情绪波动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静静注视着那两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儿子。她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而此刻，他们却同时出现在她病榻前，如同奇迹。
“你们该走了。”她终于轻声说道，眼中不再有波澜，只有一种清澈的平静。
“雪下大了。”她继续，“若再晚些，岛上的渡口就要封了。”
“母亲，我们不怕雪。”伊雷咬了咬牙，“我可以留下来照顾你，就今晚。”
艾格尼丝摇头，目光转向安塔尔。
“他还年轻，他得习惯分别。而你，”她轻轻吸了口气，“你是战士，你更该明白，有些伤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也不能在战场上复原。”
安塔尔点了点头。他想握住她的手，却终究没有伸出。他怕一旦触碰，就再也放不开。
“你真不打算……”他低声问。
艾格尼丝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伊雷身上。
“我不是不愿意，”她温柔地说，“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多年前的春天一般温柔，“若上主容许……我愿再见一次多瑙河的春水，再听一次维谢格拉德城墙上的钟声。”
伊雷的眼眶泛红：“那就是你会回来，对吗？”
艾格尼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将他搂入怀中。那是一个告别，却又不是诀别。
“你去吧。”她在他耳边低声说，“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去当你该当的男人。别再为母亲的病榻蹉跎时光。那不是你的宿命。”
安塔尔默默起身。他没有再问，也没有祈求。他只是向艾格尼丝深深一躬，像是对她——也是对她所代表的一切表示敬意，正如他之前所说的一样，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保重。”他沙哑地说。
“主与你同在。”她轻声答道。
门被轻轻关上。
伊雷站在门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似乎也落了一层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西蒙早已在修道院回廊下等候。看见两人出来，他没有多问，只默默把披风披在了伊雷肩上，然后招呼他们前往马厩。
雪夜寂静，唯有马蹄轻响。
临出岛前，安塔尔最后一次望了望身后那熟悉的钟楼——他不想让这里成了他爱人终老的归处。
他没有流泪，也不再言语，只低声自语了一句：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走，回到我们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