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8年
圣雅各布月（7月）
奥地利·斯蒂尔弗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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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伊什特万·拉克菲在篝火旁呵斥了弟弟和同僚的第二天，匈牙利大军抵达了马尔凯格堡垒。此刻，周边已无可洗劫、可焚烧、可蹂躏的庄园，唯有这座质朴坚固的要塞，如一只张开的手掌挡在他们面前，仿佛在沉声警告：
“止步！至此为止，勿再前进一步。”
然而，对这支庞大无匹的军队而言，这样的警告自然不值一哂。早在几日前，埃莱凡蒂·德热和赫克托之子米克洛什便请求拉克菲，若抵达马尔凯格，让他们率领各自部属发起攻势，为主力部队开路。拉克菲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而事实证明，这一战役根本无须倾尽全军之力——哈布斯堡家族在此地同样未布置坚实防线，因此拉克菲大人仅以观战之姿，携其主力麾下，旁观了这场迅疾而果断的突袭与占领。
令他格外满意的是，此役中总算俘获了数名敌方军官，甚至几位地位显赫的贵族。他们未被套上铁链如囚徒般驱赶，而是只被反绑双手，安置在马鞍之上，由一支轻骑百人队护送，一路押解至波若尼城。
“记得如实禀告国王陛下！”——拉克菲主帅严正叮嘱使者们，“告诉他，这份战利的厚礼，乃埃莱凡蒂·德热、赫克托之子米克洛什与伊什特万·拉克菲共同献上！”
胜利的喜悦与丰厚的战利品令人心情大畅，拉克菲于是下令休整整整一日，但严禁超过一小时的松懈。待队伍略作喘息，他便从军中挑出一支精锐，作为驻军留守马尔凯格，主力部队则沿着多瑙河继续北进。
不久，他们眼前赫然耸立起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挑战——那座古老要塞，那片注定成为保罗·拉克菲人生洗礼之地的城堡：斯蒂尔弗里德。
“看起来，等的就是这一天了。”伊什特万·拉克菲低声对弟弟说。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嘲讽，也无一分苛责，只是平静陈述着一个事实，而此刻，围绕斯蒂尔弗里德的包围圈已彻底闭合。
“我将亲自率领主力进攻，你就留在我身边，不必害怕，保罗。我们一起冲锋。攻城时你是我的弩手，一旦突破城墙，就该用长矛和战斧作战了。明白了吗？”
保罗瞪大了双眼，嘴唇紧闭，用力点头。伊什特万看着他，不由得闪过一念：
这孩子还不算真正的战士，只是一只惊恐的小野兔罢了。可眼下，退无可退了……
“今晚尽量睡一觉，明天就开战！”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投入到攻城准备中。
入夜前，工兵们已组装完毕五架巨型投石机。主帅得报后，立即召见军中总帅。
“太好了。”匈牙利的白龙微笑着说，“日头还没落山，我们可以精准瞄准要害。等黑夜降临……真正的‘游戏’才刚开始。”
五架投石机中，两架被对准了城堡内的主塔，剩下三架则胡乱地向城堡深处投掷巨石。庞大的岩块腾空而起，在夜空下划出弯弯烈焰般的轨迹，随后轰然坠地，击打在石塔、屋脊、内院地面，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回荡不绝。
当这场石雨终于停歇，斯蒂尔弗里德的守军才得以短暂喘息。他们低声祷告，感激上天仍保其性命之时，拉克菲却已悄然命人将几辆巨型货车调到投石机后方。这些战车，如同当年攻打斯雷尼堡时那般，被精心装填了某种“特殊”物资。
夕阳沉入西山，夜幕缓缓笼罩。军营安静下来，只剩工程师与其助手彻夜未眠。拉克菲命令他们：“干到货车清空为止！”而这批“货”可远非等闲之物。
主帅返回自己的帐篷，临入内时却又驻足回首，静静凝望着远处那被夜色吞没的堡垒。他一动不动，直至看到五团火焰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赤金色尾焰，朝着斯蒂尔弗里德划破黑暗而去——那是地狱的愤怒，正飞向敌人的心脏。
等到第一颗火球在城墙内爆裂开来，照亮了夜空的角落，伊什特万·拉克菲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沉沉入梦。
激动与恐惧。保罗的内心从出征那天起就被这两种情绪反复撕扯——有时是兴奋占了上风，有时又是不安将其压倒。但在这黎明初绽的清晨，在斯蒂尔弗里德城下，这两股力量竟罕见地达到了平衡，如同两只野兽在他胸膛中撕咬、共舞。
当他在晨光中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抬头望向高空的瞬间，还以为天空阴云密布。但他很快震惊地意识到，那不是雨云，而是——从敌方城堡升腾而起的浓重黑烟，仿佛要吞噬整个天穹。
午夜过后不久，装载燃烧物的战车便已倾尽所载，巨型投石器整夜未曾歇息。与之相对的是——当外面的军营鼾声四起、兵卒熟睡之际，斯蒂尔弗里德的守军却整夜未曾阖眼，只能疲惫地与大火搏斗。尽管他们竭尽所能，但损失依然惨重。多座塔楼和附属建筑的屋顶被焚毁，储藏的粮食、干草与马匹饲料化为灰烬；不少人的衣物、头发甚至胡须在火光中燃起，伤者无数，亦有被活活烧死者。
伊什特万·拉克菲站在战场高处，望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因此自满。经验告诉他：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日头初升，天尚未热，主帅便下达了总攻命令。
密密麻麻的士兵蜂拥而上，攀附着数十架挂钩攻城梯；另一批战士则将包裹湿牛皮的冲车顶住城门，试图强行突破。攀援者之后，是缓慢推进的弓箭手小队，他们躲在双人宽的木栅后，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
在其中一架移动盾墙后，蹲着的正是拉克菲兄弟二人。伊什特万右手紧握已出鞘的战刀，神情警觉；保罗则攥着自己的精制弩箭，嘴唇紧闭，手指发白。
伊什特万从掩体后探头察看，旋即猛地缩回：
“好了，走！再进十步！”
二人合力抬起木墙，飞速冲出十步后再次放下、稳固。随后又是探头、判断、下令，再推进。如此往复，直到终于逼近了有效射程范围。
起初，敌军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组兄弟搭档，他们的注意力全被爬墙者吸引了过去。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拉克菲主帅立刻发号施令：
“开火！射那些弓箭手！”
他放开身边的随队弓手，让他们从各自掩体后操作射击。但对弟弟保罗，他选择了亲自指点。此刻，保罗正将绞盘挂钩勾住弓弦，缓缓拉动，将强弩的劲力上满。他从悬挂在腰间的箭壶中抽出第一支弩箭，动作一丝不苟。与此同时，伊什特万微微跪身，目光越过保罗的肩膀。
“看到那家伙了吗？”他一边指向前方，“头盔刚掉的那一个。”
“看见了。”保罗简短应答。
“就射他！”
保罗动作熟练地估算了自己与目标之间的距离，又留意了夏日微风的方向与强度，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嘟起嘴唇，将肺中的气缓缓呼出。他忽然想起那次在森林中，两只兔子追逐着一只野鸡，那是伊什特万封为骑士那日的狩猎猎物。而今，他将扳动那释放装置。
那支菱形箭头、短而致命的弩箭嗖地一声划破混浊的空气，在弧线上轻盈飞行，最后无情地钉入敌人的脸庞。那名守军甚至尚未意识到什么，只见箭羽自其左眼下方伸出，眨了两下眼睛后便仆地而亡。
“干得好！”伊什特万高声喝彩。但保罗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就像他刚刚射杀的那人一样茫然无神。
他杀了人。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杀人。
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他心中的恐惧突然安静了下来，连激动也一同沉寂。一时间，内心一片空白，仿佛天地静止。然后，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在他胸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