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6年,五旬节之月(5月)
贝尔提斯山口旧军屯,清晨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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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完全亮透,一匹快马便冲破山道的湿雾,踏着碎石与山地积水奔入山口。骑手衣甲泥泞,面容焦急,几乎是翻身跃下时便大声呼喊:“第七岗来报,敌军已越过马里查河!”
安塔尔在五分钟后接见了他,屋中还未点灯,晨光从帆布缝隙洒落下来,照在刚摊开的地图上。副官翻看着斥候笔记,那纸页因雨水渗透而起皱,却不妨碍读出那句沉重的摘要:
“敌军主力,由巴列奥略家族旧部统领,自阿德里安堡以西出发,已绕经马里查河上游的渡口,预计自卡尔托佩山岭南下,沿东坡进入色雷斯内陆。”
安塔尔站在窗侧,望着还未散尽的山间雾气。他的右手缓缓摩挲着腰带,一言不发,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径的代价。
“他们避开了帝国的主路。”副官低声说道,“没有通过卡帕诺斯、没有借道东部边哨,说明这一切事先筹谋周详。他们来得快,而且避战。”
“他们不是来谈的。”安塔尔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是要以最快速度,切断从腓力堡到塞雷的东部粮道,把我们孤立在山口这块窄地上。”
“他们的兵力大约多少?”他转头问那名斥候。
“至少五百。”斥候跪地回答,声音压得很低,“有马队,有重步,带了投枪架和皮制攻具。样式像是内陆调来的老军,而非边军。”
“先锋呢?”
“已在两日前进入前山林地,现在应该正在朝旧狩猎道靠近。”
安塔尔默默点头。他知道那个旧道——那是山口北段一条不易察觉的天然通路,曾被作为贵族狩猎出入之径,如今若为敌所用,正好从侧翼威胁守军背部。他若不布防,山口将从背后溃破;若布防,则前线兵力必定削弱。
“……他们押得很准。”副官轻声说道。
“是。”安塔尔俯身展开地图,用刀柄的末端在贝尔提斯山口以北画下一道凹线,“他们知道腓力堡此刻抽不出援军,知道我们只有一百出头,知道这条山口若失,色雷斯将会全线动荡。”
他沉吟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们也知道皇帝年轻。”
这句话让屋中一阵沉默。
副官踌躇了一瞬:“那我们——现在要准备撤?”
“不撤。”安塔尔直起身,语气不容质疑,“一旦撤,我们将会被追击,所有村落暴露,色雷斯从此门洞大开。”
“我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安塔尔看着他,目光坚定,“让他们看到,我们虽少,但不会退。”
他转身取下墙上的百合花长剑,那柄自修道院之后便未再出鞘的佩剑,在阳光中投下一道清冷的影子。他系上剑带,戴上披风,然后回头吩咐:
“备马,派信使出发,去腓力堡,递第三封求援文书。”
“信中写什么?”
安塔尔拉下披风领口,语气平静:“写我们将坚守山口,直至最后一个人。”
副官眼中有动容,但并未劝阻,只点头:“是。”
安塔尔又走至窗边,眺望晨光穿透山雾洒落在东坡林线的模糊边界。那里,是敌军必经之处。他低声补了一句,仿佛对自己说:
“如果帝国需要一个地方重新站起来,那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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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上午临近正午时穿透山间稀薄的云层,照亮了贝尔提斯山口南侧那道天然坡地。风比前几日更急了些,吹动哨楼上的旗帜微微扬起,露出已经略显褪色的金色双头鹰。
士兵们聚在营地中段的一处开阔地,围在临时搭起的粗木桌边。桌上铺着皮革地图,几块带编号的小石头代表着士兵分布的位置,还有两枚小小的铁钉钉在北坡与东林的交界处。
安塔尔站在图前,右手轻压着一段旧道标识,眼神缓慢扫过围着他的一圈士兵和下级指挥官。他没有高声讲话,也没有走动,只是用平稳的语调开始说明。
“敌人自阿德里安堡起兵,人数大于我们四倍,但兵种并不完整。先锋已抵达北林,主力将在两日内进山。”他伸出手指,按在坡道的一点,“他们会沿主线推进,试图冲击南壁,但也可能从这条狩猎旧道切入侧翼。”
“如果我们现在撤退,他们将进入色雷斯腹地,掠夺村落、夺粮、扰乱联络,而我们,将被钉在后背的罪人名单上。”他抬头,语气如铁,“我们不能退。”
这句话在军官间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一个穿着陈旧锁甲、面容粗犷的老兵轻咳一声,终于忍不住道:“阁下,我们都明白道理,可我们……我们只有一百二十三人。连一面攻城盾都拿不出——我们不是不肯打,但打不赢怎么办?”
安塔尔点了点头,他并不恼怒。他望着那名老兵,平静回答:“我们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住他们两天。”
“我们能拖得住?”另一个声音低声问道,是一名年轻的盾手副队长,“他们人多,有重步,有投枪,还带着攻具,我们这城墙甚至算不上城。”
“你说得没错。”安塔尔顿了顿,然后缓缓道:“但他们不熟地形,不敢夜袭,也不会在松软地带大规模布阵。我们要让他们迟疑,要让他们困在林里,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像踩进陷坑。”
他在地图上敲了三下:“我们在这里布下陷阱——碎石埋入泥土,夜间撒下铁刺钉。后侧坡地挖散坑,挂罐口哨线,制造混乱声响,扰乱他们的推进节奏。”
“山口主道,我们不封闭。”他说着抬眼,“我们让他们以为可以强攻,然后在他们以为胜利在望时,用投矛与坡地压制反击。”
“你们都明白了吗?”他停下,用近乎平静的语气收尾,“我们不需要打赢一支军队,只要拖住他们两日,然后活下来的每一个人,就能在接下来的战线上继续打。”
没有人立刻说话。风吹动草叶与旗角,空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铁器碰撞和几匹马在远处啮咬干草的声音。
老兵第一个低头:“明白了。”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所有军官都轻声回应:“明白了。”
安塔尔点了点头,取起挂在木柱上的斗篷披在身后:“战前休整只剩不到四十小时,安排轮班修整,五人一组,两段轮岗,日间备弩,夜间巡林。”
“至于撤退令——”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我不会下达。如果你们有人不愿留下,现在还可以走。我不会拦。”
依旧没人说话。
“那就开始准备。”安塔尔淡淡说完,转身离开那片开阔地,阳光照在他披风的背上,将百合花剑的轮廓映在肩头。
副官快步跟上来:“你刚才那句话……你真准备放人走?”
“当然。”安塔尔没有回头,“自由选择,是我唯一能给他们的东西。”
“可没人走。”副官低声说。
安塔尔的步伐微微一顿。
他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北坡尽头的山道——阳光越过山巅,照亮那条将成为生死线的石路。他知道,那些人也许不是为了他留下,但他们选择了留下。
这就够了。